“乐乐!看师爷!看师爷手里是啥!”云龙洪亮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调子,硬生生盖过了风声。
他老人家手里高高擎着一个物件——那并非什么道家法器,而是用一整块坚冰精心雕琢出来的滑梯。
冰面打磨得光可鉴人,在阳光下流转着七彩碎芒,梯身线条流畅,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凿出了几级台阶。
不过一晚上的时间,老人家就从初次见娃的手足无措到用力收买。
两岁的乐乐,穿着鼓囊囊的红底碎花小棉袄,裹得像个喜庆的小圆球。
她正被另一位眼馋许久的师叔抱在怀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落到那光彩夺目的冰滑梯上,立刻就被牢牢吸住,再也挪不开分毫。
她的小身子在师叔臂弯里兴奋地扭动着,藕节似的胳膊奋力朝云龙的方向伸去,小嘴里发出急切而含糊的咿呀声:“梯梯!梯梯!抱抱!”
云龙那张被山风吹得沟壑纵横的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
他志得意满地瞥了一眼那位抱着乐乐、此刻显得无比碍事的师侄,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一把将那个散发着奶香和阳光味道的小肉团子“夺”了过来,稳稳地托在臂弯里。
乐乐立刻伸出小手,毫不客气地揪住了师爷那把精心保养、平日里弟子们碰都不敢碰的银白长须。
“哎哟哟,小祖宗,轻点儿揪!”云龙师爷嘴里吸着凉气,脸上却乐得找不着北,抱着乐乐就往那冰滑梯走去,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松枝上的积雪,“走喽!师爷带乐乐飞飞!”
不知从哪听到了王也来武当山的风声,诸葛青也来凑热闹了。
潦草地跟王也招呼了下,诸葛青就去找小木头玩了。
玩弄小木头,让他有种玩弄年幼的王也的感觉。
他不知从哪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精致的绒布袋,袋口微敞,里面花花绿绿、包装精美的进口巧克力和糖果散发出无法抗拒的甜蜜诱惑。
他半蹲着,脸上挂着狐狸般狡黠又温和的笑意,对着那个安静坐在小木凳上、裹在靛蓝色小棉袍里的男孩晃了晃袋子。
“小木头,看青叔这里,有好东西哦。”诸葛青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循循善诱的魔力,刻意避开不远处滑梯上乐乐兴奋的尖叫,“想不想尝尝?比利时巧克力,丝滑得像风一样……”
小木头抬起小脸。
他生得玉雪可爱,眉眼间那份沉静的神韵,像极了缩水版的王也。
面对近在咫尺的糖果诱惑,那双黑曜石般清亮的眸子里,既没有乐乐那种炸裂的渴望,也没有丝毫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好奇。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诸葛青,又扭头望了一眼旁边屋檐下挂着的一个空鸟笼——那是他前几天刚用细藤蔓和干草修补好的。
就在诸葛青以为自己的糖衣炮弹即将奏效,嘴角那抹笑意刚刚加深的刹那,小木头粉嫩的小嘴突然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但一股无形的、极其细微的气流却瞬间在诸葛青脚踝处悄然汇聚,如同活物般灵活地缠绕了几圈,猛地收紧!
“哎?!”诸葛青猝不及防,只觉得脚下一绊,重心瞬间失衡。
他反应极快,腰身一拧,险险稳住身形才没当众摔个五体投地,但手里的绒布袋却脱手飞出,几颗包装鲜艳的糖果骨碌碌滚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缕正在缓缓消散的、几乎看不见的微风痕迹,哭笑不得,对着屋檐下那个依旧一脸无辜的小豆丁喊道:“小祖宗!你爹平时教了你什么?”
小木头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小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仿佛在思考一个深奥的问题。1
哈哈小木头不愧是也总的崽
几秒后,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地上那几颗沾了尘土的糖果,又指了指诸葛青,小脸绷着,奶声奶气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两个字:“豆汁。”
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臭臭。”说完,便扭过头,继续专注地看着那个空鸟笼,仿佛刚才那点小风波从未发生过。
“……”诸葛青默默弯腰捡起地上的糖果袋,拍了拍灰,决定不再跟这个“坑爹”的小祖宗计较。
他算是看明白了,王也这厮,哪里是带孩子上武当山来修身养性?
分明是找到了一个顶级的、免费的托儿所!还是自带无数金牌保姆、抢着上岗的那种!
院坝里热闹非凡。
云龙师爷正抱着乐乐,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冰滑梯顶端。
乐乐毫不怯场,兴奋地尖叫着,小短腿一蹬,刺溜一下顺着光滑的冰面滑了下来,稳稳落进师爷及时张开的怀抱里。
旁边几个年轻道士看得眼热,也凑上去想抱抱这个欢乐的小太阳,结果被云龙师爷一个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去去去!排队!没看乐乐正跟师爷玩得高兴吗?”
而小木头身边,也围了一小圈人。
一位擅长木工活的师伯变魔术般掏出几块光滑的小木片和一把微型刻刀,试图吸引这位小祖宗对“创造”的兴趣。
小木头安静地看着,偶尔伸出小手指戳戳半成型的木雕小鸟,但更多时候,那双沉静的眼睛会转向院墙根下那个悠闲的身影,小小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仿佛在无声地确认着什么。
冬日午后的阳光暖得恰到好处,将道观古朴的飞檐斗拱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空气里弥漫着松针的清冽、阳光的暖融,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
……
一整天的鸡飞狗跳似乎终于被这静谧的暖意暂时封印。
云龙师爷盘膝坐在蒲团上,怀里抱着早已熟睡的乐乐。
小丫头玩得太疯,此刻睡得小脸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一只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师爷胸前的一缕银须。
师爷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团子,素来威严的眉眼柔和得不可思议,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缓。
诸葛青则充当了人肉靠垫的角色。小木头蜷在他怀里,靛蓝色的小棉袍裹得严实,小脑袋枕着诸葛青的胳膊,同样沉入了梦乡。
那张酷似王也的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恬静安然,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呼吸均匀而绵长。
王也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条柔软的羊毛小毯子。
他先俯身,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将其中一条毯子仔细盖在乐乐身上,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又走到诸葛青身边,同样小心翼翼地展开另一条毯子,盖住小木头蜷缩的小身体。
就在他掖好毯子,准备直起身时,睡梦中的小木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粉嫩的小嘴无意识地咂巴了一下。
与此同时,一缕极其细微、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青色气流,如同拥有生命的小蛇,悄无声息地从他蜷缩着的小拳头边缘逸散出来。
那气流灵活地蜿蜒而上,速度极快,在王也还未来得及反应之前,便轻盈地缠绕上了他正准备收回的手腕。
一圈,两圈……那风绳极其柔和,没有丝毫勒紧的力道,更像是一种孩子气的依恋,带着梦中的暖意,松松地圈住了王也的手腕,仿佛在睡梦中也要固执地牵住父亲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