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的自动门在身后“唰啦”一合，隔绝了里面暖烘烘的喧嚣和消毒水味儿。
还没等林笑笑把手里十几个沉甸甸的购物袋倒腾利索，一股裹挟着土腥气的凉风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紧接着，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毫无预兆地砸在水泥地上，瞬间就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眨眼功夫，天地间拉起一道灰蒙蒙的雨帘，密集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迅速打湿了两人的鞋尖。
“我去！真下雨了？！”林笑笑手忙脚乱地把几个印着超市Logo的大塑料袋往怀里拢，试图用身体挡住那点可怜的购物成果，头发丝儿和肩膀转眼就沾上了一层细密冰凉的水珠。
她抬头望天，一脸被偷袭的懊恼，“出门还大太阳呢！天气预报骗子！”
王也倒是一点没显出意外，他甚至没抬头看天，只是慢悠悠地把手里那几个同样鼓鼓囊囊的袋子往超市门口的遮雨棚下挪了挪，避开了被屋檐汇集的“小瀑布”直接冲击的危险区域。
他脸上还是那副被生活磋磨了八百遍的懒散劲儿，眼皮耷拉着，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不过是背景板里一点微不足道的杂音。
“啧，”他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算是回应了林笑笑对天气的控诉
。然后，就在林笑笑琢磨着是冲出去拦车还是干脆再躲回超市时，只见王道长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慢条斯理地伸进了其中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袋深处。
窸窸窣窣一阵塑料摩擦声。
一把崭新的、深蓝色的折叠伞，像变戏法似的被他从一堆薯片、酸奶和蔬菜中间掏了出来。伞柄上还挂着没撕掉的价签。
“嚯！”林笑笑眼睛瞬间瞪圆了，看看伞，又看看王也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满脸写着不可思议，“你…你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神算子啊你？”
王也眼皮都没撩一下，手指灵巧地一掰一甩，“啪嗒”一声轻响，伞骨瞬间撑开，在两人头顶撑起一片小小的、深蓝色的干燥空间。
雨点砸在伞布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噗噗声。
“顺手。”他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碗炸酱面”，顺手把伞往林笑笑那边倾斜了大半，自己半个肩膀瞬间暴露在斜飞的雨丝里，深蓝色的道袍布料颜色迅速加深。
“哎！你那边淋着了！”林笑笑赶紧伸手想去扶正伞柄。
“甭管，”王也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带着点京片子特有的含混拖沓，“站近点儿就得了，这伞横是给单人设计的。”
超市门口这片小小的遮雨棚下，挤满了和他们一样猝不及防被雨困住的人，抱怨声、打电话声、小孩哭闹声混成一片。
王也这句“站近点儿”，在这种嘈杂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自然。
林笑笑只犹豫了半秒，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听从指令，往王也那边挪了一大步。距离瞬间拉近。
太近了。
伞下的空间本就逼仄，两个人提着大包小裹挤在一起，胳膊不可避免地挨着胳膊。
林笑笑甚至能清晰地闻到王也身上那股干净又特别的气息——像是阳光晒透了的陈旧棉布，混合着最朴素的皂角清香，此刻又被外面清冽的雨水气息浸染过，形成一种奇特的、让人莫名安心的冷冽味道。
这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带着他身上透过薄薄衣料传递过来的、比周围空气高那么一点点的体温。
她的心口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咚咚咚地撞着肋骨，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升温。
她微微低下头，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不由自主地往上飘，偷偷描摹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线条清晰的下颌线，微微凸起的喉结，还有那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弧度的薄唇。
雨水的湿气似乎让他额前几缕不听话的黑发更显深重，贴在皮肤上。
王也目视前方，看着雨幕中模糊的车灯和匆匆跑过的人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模样。
可他握着伞柄的手很稳，纹丝不动，稳稳地罩着两人。
那只垂在身侧、原本只是虚虚扶着购物袋的手，此刻却极其自然地抬起，轻轻地、带着点不容抗拒的力道，揽住了林笑笑靠近他这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侧又带近了些许。
“…再靠近点，”他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几乎是贴着她耳廓上方，混合着雨打伞面的背景音，带着点湿漉漉的磁性，“风大，边儿上潲雨。”
林笑笑只觉得被他手掌揽住的那一小块肩胛骨皮肤瞬间变得异常敏感，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热和指节微微的硬度。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血液似乎全涌到了脸上，烧得厉害。
她顺从地又往里靠了靠，肩膀几乎完全抵住了他的胳膊外侧。
这下，两人几乎是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从肩膀到手臂，甚至能感觉到彼此身体随着呼吸的轻微起伏。
伞外，是喧嚣的雨声、模糊的世界。
伞下，却仿佛被这层深蓝色的屏障隔离开来，自成一方静谧到有些粘稠的小天地。
雨点敲打伞面的噗噗声变得异常清晰，规律得如同某种心跳的伴奏。
头顶的布料隔绝了天光，光线昏暗，只有彼此靠近的呼吸和体温，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交换、缠绕。
谁也没再说话。
林笑笑低着头，盯着自己湿了一小块的鞋尖，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几乎要盖过外面的雨声。
她能感觉到王也揽着她肩膀的手，很稳，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指尖似乎无意识地在她肩头的衣料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细微得如同错觉。
王也的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模糊的雨景，下颌线似乎比刚才绷紧了一点点。
伞柄被他握得很牢，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脉络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清晰。
他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快得让人看不清。
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超市门口人来人往，嘈杂不息。
但这方小小的、深蓝色的伞下世界，只有雨声，和紧挨着的、沉默的两个人。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皂角香、还有某种无声发酵的、甜丝丝的暖意，像蛛网，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将呼吸都拉扯得绵长。
王也微微偏了下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几乎埋在自己肩窝处、只露出一点通红耳尖的林笑笑。
麻烦。
他无声地在心里念了一句。
可揽着她肩膀的手，却一点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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