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一片朦胧的昏黄,她迟钝地眨了眨眼,自己异常沉重的胳膊下滑,然后猛地定住。
自己的右手,正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死死地攥着另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带着一种练家子特有的力量感,此刻却毫无防备地被她禁锢在掌心。
微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异常清晰,甚至能感受到指节处薄薄的茧。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烧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林笑笑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比高烧最厉害的时候还要烫。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尖叫:松手!快松手!
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试图从那微凉的手上剥离。
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像在拆解一枚危险的炸弹,生怕惊醒了沉睡的人。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刚刚完全离开那只手,还悬在半空时——
趴伏在床边的人猛地抬起了头。
动作快得惊人,没有丝毫沉睡初醒的迷茫,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怠的桃花眼此刻清亮得吓人,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她。
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直直地刺入她因羞窘而水汽氤氲的眼睛里。
空气凝固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粘稠的糖浆。
林笑笑僵在那里,保持着抽手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他手背皮肤的微凉触感。
王也也维持着抬头的动作,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又沉甸甸地坠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间里。
“……呃……”林笑笑喉咙干得发紧,火烧火燎的痛。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试图润泽那干涸的声带,发出的声音却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微弱又可怜,“……谢谢你……照顾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灰烬里扒拉出来的。
王也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松弛,慢吞吞地直起身,伸了个幅度不大的懒腰,骨骼发出几声轻响,又恢复成那副万事不上心的懒散模样。
“……醒了就好。”他的声音也回到了惯常的调子,懒懒散散,“粥在锅里。”他抬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动作随意。
林笑笑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胃里空得发慌,烧虽然退了,但身体虚软得像被抽掉了骨头。
她撑着还有些绵软的手臂,努力想坐起来。刚一动,身上盖着的薄毯就往下滑落了一点。
几乎是同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极其自然地替她往上拽了拽滑落的毯子边缘,动作快得近乎本能。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裸露在外的肩头皮肤。
那一下触碰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清晰的微凉体温。
她飞快地低下头,手指无措地揪紧了毯子的绒毛。
王也的动作也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他收回手,顺势插进自己那身宽松道袍的口袋里,指尖在布料里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别开脸,目光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只留给她一个线条略显紧绷的侧脸轮廓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我去盛。”他丢下三个字,转身就往厨房走,背影依旧带着那股懒洋洋的劲儿,可步伐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厨房传来轻微的碗勺碰撞声。
她偷偷抬眼,目光追随着厨房门口那道模糊的身影,一种陌生的、温热的甜意,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悄悄地、一点点地渗进心房里,暖得四肢百骸都跟着发软。
很快,王也端着一个白瓷碗回来了。
碗里是极其朴素的白粥,米粒煮得还算软烂,稀稠适中,袅袅地冒着清淡的热气。
“喏。”他把碗递过来。
林笑笑接过,温热的碗壁熨帖着掌心。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送进嘴里。
温热的米粥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种久违的、熨帖的舒适感。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大病初愈后的懵懂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脱口而出:
“居然……能吃?”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这叫什么话?太失礼了!她猛地抬起头,懊恼地看向王也。
果然,王道长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了起来,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带着点熟悉的、欠欠的调侃意味。
“…要求真低。”他拖长了调子,声音懒洋洋的,像午后晒着太阳的猫,可眼神却在她脸上溜了一圈,似乎在确认她的气色。
林笑笑被他看得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有回潮的趋势,赶紧低下头,掩饰性地又舀了一大勺粥塞进嘴里,含糊地嘟囔:“……实话嘛。”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暖意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再蔓延到四肢。
身体在慢慢恢复力气,脑子也越发清醒。她忍不住再次抬眼,偷偷看向坐在床边椅子上的人。
王也斜靠着椅背,一条长腿随意地向前伸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抵着额角,姿态放松。
昏黄的灯光柔化了他脸部原本有些锋利的线条,却将他眼底那片青黑色映照得更加清晰。那片疲惫的阴影,像无声的烙印,牢牢地刻进她的视线里。
心尖上那点暖融融的甜意,像投入温水的蜜糖,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越来越浓,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微醺感。握着碗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王也的目光原本落在窗外清凉的晨光里,似乎在放空。
但身边那道存在感极强的、带着温度的注视,终究还是让他无法彻底忽视。
他微微侧过头,视线重新落回床上捧着粥碗的女孩脸上。
她的脸颊还带着点病后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出奇,那目光里盛着的东西太满,太直白——感激,依赖,还有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让他喉头发紧的、柔软的甜意。
王也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小心翼翼捧着那碗白粥的样子,看着她脸上尚未完全褪尽的红晕,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悄然滑过心底。
一种极其细微的、甚至带着点新奇感的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开了极其微小的涟漪。
好像……照顾这个平时吵得他头疼、精力旺盛得让人招架不住的麻烦精……也不是……那么麻烦?
这个念头轻飘飘的,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抵着额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