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撕裂天际，灰青色的雾气便已浸透了官道两侧的枯草。冰冷的露水凝在草尖，沉沉欲坠。车轮碾过被秋霜冻硬的泥土，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嘎吱声，压碎了旷野上无边无际的死寂。帘外护送的马蹄声整齐划一，铁甲在微明的天色下泛着幽冷的暗光，那是江临王麾下的精锐，一路护送着这辆来自南境的马车，直至北陈的边境。

车内，我倚着冰冷的车壁，手心紧攥着一样东西。那坚硬的棱角硌着柔软的掌肉，尖锐的微痛感固执地提醒着它的存在，在一片颠簸的混沌里，成为唯一真实的锚点。令牌。

青铜的质地早已被掌心的温度捂得微暖，指腹一遍遍描摹着上面深深镌刻的“辰”字，每一道刻痕都无比熟悉，仿佛已随着无数次的摩挲，融进了血脉的每一次搏动。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灌入凛冽湿寒的北境空气，混着泥土和远处隐约的松木气息，陌生的冷意钻进肺腑。

“阿辰……”我将那冰冷的金属紧紧贴着胸口，微弱的气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倏忽消散，只有帘外单调的马蹄声回应着这无声的呼唤。

车轮终于在那条蜿蜒穿过枯黄草甸、象征着两国分界的界河前停下。河水泛着铁青色，打着旋缓慢流淌。身着江临王军甲胄的将领策马靠近车窗，隔着帘子，声音低沉而恭谨：“郡主，末将只能送您至此地了。前方，会有北陈的迎驾队伍接引。郡主为何不等王爷回来！若王爷回来肯定不会让您去和亲的！”

帘子被撩开一道缝隙，远处，另一队打着陌生玄黑旗帜的人马已在河对岸列队等候。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位满面风霜却眼神锐利的将领：“有劳将军一路护卫。回去告诉哥哥……这是沈知意自己的选择。希望他和昭昭平安喜乐，幸福安康！”

将领在马上抱拳，动作干脆利落：“二小姐！保重！”他勒转马头，手臂有力地一挥，甲胄铿锵声中，这支沉默的骑兵队伍如潮水般退去，马蹄踏起一片碎草和泥尘，很快便消失在浓重的雾霭深处。

北陈的迎驾官员上前，声音带着北地特有的板正与疏离：“恭迎璟和郡主殿下入北陈。”

车轮重新滚动，碾过那道无形的边界线，将故国的气味彻底隔绝在身后。指尖在令牌冰凉的表面上用力收紧，直到骨节泛白，那上面每一道细小的铸造纹路都如同刻印在记忆中一般清晰。车外的风，似乎陡然又冷了几分。

……

北陈的军营深处，篝火哔剥作响，跳跃的火光将两张沉思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萧宴将一根枯枝随手丢进火堆，火星猛地窜起，旋即又黯淡下去。他看向身旁静坐如渊的男人，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探询的意味：“殿下，南境那边……举动实在蹊跷。早不送晚不送，偏挑这个节骨眼上，突然送来这么一位璟和郡主？他们那位老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周生辰的目光落在跃动的火焰上，瞳孔深处映着两点幽微的金红，如同凝固的琥珀。他身着常服，一身玄色在火光下愈发显得沉静内敛。

营帐外隐约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兵器偶尔碰撞的轻响，衬得帐内的沉默愈发厚重。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如古井无波：“无论南境意图几何，是试探，是示好，抑或另有所图……”

他抬起眼，视线穿透跳动的火焰，望向南方沉沉的夜色，“若能以此为契机，止两国干戈，让边境百姓休养生息，那便是好的。”

“话是如此，”萧宴皱了皱眉，火光在他眼底摇曳，“可这位郡主……身份来历一概成谜。南辰王府上下，可都伸长脖子等着瞧呢。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质子筹码，值得南境这般郑重其事？”他微微凑近了些，“连宫中那位陛下，听闻也是好奇得紧。”

周生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火钳，轻轻拨动了一下烧得通红的木炭。火星噼啪四溅，映亮他下颌坚毅的线条，也掠过他眼底深处一丝难以捉摸的微澜。

……

三日后，北陈中洲。

皇宫大殿的气势远比南境的精致华美来得粗犷磅礴。高大的蟠龙金柱撑起令人窒息的穹顶，巨大的空间里回荡着脚步声和人声低语的嗡鸣。

冰冷的金砖地面，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上方模糊晃动的人影。御座高踞在白玉丹陛之上，新帝身着明黄龙袍，身躯陷在宽大的龙椅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僵硬的威仪。陛下比当年看上去成熟了不少，丹陛两侧，依次侍立着北陈的宗亲勋贵、文武重臣。无数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探究、好奇乃至一丝难以言喻的衡量，如同无形的蛛网，密密麻麻地交织过来，笼罩在我踏入大殿每一步所踏过的冰冷金砖上。

我挺直脊背，按着南朝的仪轨，敛衽下拜。宽大的宫缎裙裾在冰冷的地面铺展开，宛如一朵骤然盛开的血色莲花，在满殿肃杀的玄黑和深紫官袍中，鲜艳得近乎突兀。

“南境璟和，奉吾皇之命，觐见北陈陛下。”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压下了那一片嗡嗡的低语。

御座旁侍立的内侍官尖着嗓子宣礼。年幼的天子微微颔首，声音尚带着一丝童音：“郡主远来辛苦，平身。”

我依言起身，垂眸而立。然而，就在这短暂的低眉顺眼间，一道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穿透的视线，毫无预兆地刺了过来。那目光如此强烈，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惊、赤裸裸的掠夺欲，还有一种……仿佛瞬间被点燃的、近乎兽性的渴望。

我下意识地抬眼寻去。视线穿过几排肃立的官员，精准地捕捉到了来源——左侧勋贵列中，一个身着亲王蟒袍的青年。他面容算得上清隽，只是此刻脸色微微发白，下颌绷紧，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我，瞳孔深处燃烧的火光几乎要跳跃出来。

广陵王，刘子行。他握着玉笏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身体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半步。

死寂。方才的低语声彻底消失，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位突然失态的亲王和御阶下这位异国郡主之间来回逡巡。

刘子行猛地吸了一口气，似乎终于从那极度的震惊中强行找回一丝理智。他深深地伏拜下去，声音因为某种极力压抑的激动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如同绷紧的弓弦：“陛下！臣……臣斗胆启奏！璟和公主远道而来，温婉淑德，实乃我北陈之幸！为固两国盟好，臣……”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再次炽热地投向我，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重锤击打在寂静的大殿上，“臣愿请旨！与公主缔结秦晋之好！”

“哗——”

低低的惊哗声终于无法抑制地从各个角落爆发出来，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御座上的皇帝似乎也吃了一惊，身体坐直了些，下意识地看向侍立在旁的几位老臣。那些目光，审视的、猜疑的、看戏的、揣测的……瞬间变得更加复杂锐利，像无数根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过来。

袖中的手，早已在无人窥见的阴影里攥紧。冰冷的令牌棱角，深深陷入掌心那块早已被摩挲得异常敏感的软肉。尖锐的疼痛窜起，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

我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丹陛之上那道带着惊疑和询问的幼小视线。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无可挑剔的弧度。那笑意浮在面上，眼底却如同沉静的深潭，波澜不惊。

“陛下，”我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那些残留的嗡嗡余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远方来客的谦和与疏离，

“广陵王殿下……”目光轻扫过仍拜伏在地、却下意识挺直脊背的刘子行，“殿下身份尊贵，人品贵重。这份……厚爱之心，”我微微停顿了一下，选了一个极其克制而公式化的词，“璟和深感知遇。”

大殿里落针可闻。

我微微侧身，目光平和地扫过丹陛两侧那些屏息凝神的身影——皇子、宗亲、重臣……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或隐含期待或意味不明的脸孔。

“不过，”我稍稍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而沉缓，如同珠玉落在冰面，“北陈皇室，英才济济，皆为龙章凤姿。联姻之事，关乎两国邦谊长远，岂能仓促定论？”我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御座，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恳请陛下三思再做定夺。方不负两国陛下重托，亦不负……诸位殿下的风仪。”

袖中的令牌，随着我最后那句“诸位殿下”的尾音落下，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冰冷的边缘再次蹭过腕骨内侧柔嫩的皮肤。

那一点细微的摩擦，浸着金属的寒气，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尖最深处，清晰地唤醒了某个沉埋已久的瞬间——

啪嗒。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滴水声。水珠在冰冷的手背皮肤上碎裂开来，丝丝凉意渗入。

……

袖内那一点冰冷的晃动，正与记忆深处那滴水碎裂的触感，刹那重叠。

御座上的皇帝显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神情，似乎觉得这个回答甚是得体周全。他立刻点头，用一种故作老成的腔调道：“郡主所言甚是！联姻大事，确需斟酌周全。准郡主所请，暂居于宫中别苑，待郡主思虑妥当再议不迟！”

身旁侍立的内侍官立刻会意，尖声唱喏：“礼毕——退朝——” 悠长的尾音在大殿高高的穹窿下回荡。

我再次敛衽行礼，动作标准而从容：“璟和谢陛下体恤。”

转身的瞬间，宽大的宫袖如流云般拂过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那枚沉甸甸的令牌随着步履的移动，在袖筒的暗袋里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青铜的边角再次蹭过腕骨内侧柔嫩的皮肤。

又是那一丝熟悉的、浸着寒气的摩擦感。

这一次，记忆中的滴水声没有立刻响起。然而，就在我抬步欲向殿外走去时，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掠过侧前方丹陛旁一道绘着万里江山的巨大屏风。

屏风底部，一道雕刻着山峰棱线的缝隙间，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光线昏暗，却足以让我捕捉到一双眼睛——一双不属于朝堂之上任何一张面孔的眼睛。那目光并非殿中众人那种肆无忌惮的打量或评估，它更像一道幽深隐秘的溪流，隔着厚重的屏风木雕与喧嚣的人声，沉静地、若有所思地，落在我方才行礼时微微露出袖缘的手指上，落在我转身时宫袖拂动的弧度上。

那目光如芒在背，却又转瞬即逝。当我下意识地想要追寻那缕视线的源头时，屏风缝隙后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阴影。

我稳住心神，步履未曾有丝毫迟滞，继续随着引路的内侍走向殿门。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外面刺目的天光涌了进来，瞬间吞没了殿内的烛火与阴影。袖内的令牌安静下来，只有那一点残留的冰冷触感，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深深刻在腕骨之上。

周生如故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