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千军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赤裸着上身,撅着屁股趴在一个温泉池边上。
下半身还泡在水里。
他记得之前不是说要给他纹纹身来着么?
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个让人难以接受的姿势了?

“姐姐,你在吗?”
张千军迷糊的喊了一声。
微微一动就感觉自己的背和手臂,要了命一般的刺疼。
“醒了?”

我的声音从他的身后响起。
张千军虽然醒了过来,但身上还依旧无法动弹。

“姐姐。”
我拍了拍还抱着我的张海楼。
“海楼,你去把他捞上来。”


“好嘞!”
张海楼起身,屁颠屁颠地踏进温泉里。
张海楼踩着温泉水走过去的时候,靴底在池底的石子上硌了一下,步子歪了半步,很快又稳住了。
他弯腰去捞张千军的胳膊,动作不怎么客气,一把攥住,往上一提。
张千军的上半身从池沿上滑下来,水花溅了他半身。

“轻点轻点轻点……”
张千军嘶了一声。

“我这背是不是已经烂了?”

“烂不了。”

“姐姐的手艺,比你师父那些符箓管用多了。”
他把张千军扶起来,让他在池边的石头上坐好。
我看着张千军道: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真正的张家人了。”


“真正的张家人?”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皮肤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扭头去看自己的肩膀和手臂,也没有。

“纹身呢?”
“还不到时候,”

“等血热了,它就出来了。”

张千军动了动肩膀,又疼又痒,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他抬手想去挠,被张海楼一巴掌拍开了。

“别挠,挠坏了姐姐白费功夫。”
张千军只好把手放下,老老实实坐着。
我把工具收进布袋里,拉紧袋口的绳子,打了个结。
温泉边的瘴气比方才淡了一些,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张海楼站在两步开外,身上还湿着,衣摆往下滴着水,在泥地上洇出几枚深色的圆点。
他偏着头看我,嘴角那点笑还没收干净,像是喝了一碗甜汤之后还挂在唇边的余味。
我背起布袋。
“走吧,回去。”

张千军站起来时腿还有些软,扶着树干缓了一下才迈开步子。
张海楼走在他旁边,偶尔伸手扶他一把,偶尔又松开。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山间的雾气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散开,露出树冠之间一小块一小块的蓝天,高远而干净。
吊脚楼已经看得见了,茅草屋顶在树影间露出一个角,檐下挂着的几串干辣椒在风里轻轻晃着,红得晃眼。
张海琪坐在楼前的木阶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看到我们回来也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算打过招呼。
张海楼在我身后问:

“姐姐,你说族长住在这儿,平时都做些什么?”
“帮寨子里的人处理一些事情,”

“也会去山里。”


“山里?”

“山里有东西?”
“有。”

他没再问。
我们回到吊脚楼时,炭炉上的铁壶还在冒着热气。
张起灵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正在用小刀削着什么。木屑落在他膝头,薄薄一层,像细雪。
他看到我们回来,放下刀和木头,起身去灶台边拿了几只碗,倒了热水,一碗一碗排在桌上。
张千军坐下时,动作比方才舒展了一些,大约是药力彻底散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还是什么都没有,但那片皮肤底下有一种隐隐的热意,像是有什么东西蛰伏在深处,只等一个时机就会浮上来。
张海楼坐在我对面,端着一碗热水没有喝,只让碗沿贴着下唇停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开了,像是不想被我察觉,又像是并不在意我会不会察觉。
我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铁壶的金属味,又掺着山泉的清甜。
窗外有一阵风穿过来,把帘子边角卷起来又放下,像在轻轻翻阅一本没有字的书。1
本来只是随便点开的,没想到看得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