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
我们那光风霁月的张起灵知道你在背后是这么说他的吗?
我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敲。
“你胡说什么呢?处处留情?”

我把这个词含在舌尖过了一遍,没有立刻否认。
“小官那性子,若真会处处留情,我倒要怀疑他是不是被人换了皮。”


“不可以在背后妄议族长,族长都是很厉害的。他们在行动的时候,都会带着特殊的脏面。”
张海楼又听到一个新的词汇,忍不住发问:

“脏面是什么?”
“脏面。”

我向他解释。
“这是张家的传统,老一辈的张家人在需要进行除恶、暗杀、突袭的时候,都会戴上自己设计的面具。”

“这种面具呢,不像人皮面具,不能伪装,只是用来遮挡面部,恐吓对手。”

张海楼吐槽:

“我们张家的规矩还真是多啊!”

“有必要恐吓对手吗?”
“我们面对的敌人都很强大的,所以面具一般都会制作出,人们心中最恐惧的形象。”

我话音刚落,张海琪冲张海楼挑挑眉:

“那么……你最恐惧的东西是什么?”
张海琪的话音落在车厢里,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漾开一圈又一圈的细纹。
张海楼沉默了一瞬,他看着窗外的风景。
心中最恐惧的东西是什么?
他不知道。
或许是——是怕我们离开他的身边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尾音。

“最恐惧的东西……”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在确认它们的重量。

“大概是……醒来的时候,发现你们都不在了。”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我脸上,又移开,落在张海琪脸上,又移开,最后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

“干娘,姐姐,你们别多想。我就是随口一说。”
张海琪没有接话。
她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转向窗外,看着那些连绵起伏的丘陵在午后的光线里一层一层地淡下去。
她的侧脸在日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眼角那几条细纹被光线抹平了,看不分明。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的咔嗒声规律地响着,像一个人在不紧不慢地敲着一扇没有关紧的门。
我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张海楼的杯子里添了茶。
茶汤落进杯底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车厢里却格外清晰。
“不会的。”

张海楼低头看着那杯茶。
茶水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热气,在午后的光里缓缓升起来,又散开。
他没有喝,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需要花些时间才能看懂的东西。
过了片刻,他伸手端起杯子,送到唇边,喝了一小口。
茶的温度刚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回甘的余味。

“那就好。”
张海琪的目光还留在窗外。
远处的山影在午后的薄雾里浮动着,像一幅被水洇湿了边缘的淡墨画。
火车继续向前驶去。
窗外的田野渐渐变得开阔,偶尔能看到远处村落里升起的炊烟,细细的,在蓝天的底色上画出一道浅淡的弧线。
南疆的方向还远在群山之外,此刻能看到的只有眼前这不断延伸的铁轨,和铁轨尽头那一片被日光模糊了轮廓的远方。
张海楼重新靠回椅背,偏过头来看我。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看向窗外的景色,像一只终于在屋檐下找到落脚处的鸟。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那弧度不大,却真实。
我知道他方才那句“醒来发现你们都不在了”,不是随口说说的。
我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也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却还是清冽的,在舌根处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渗进来,带着田野里草木晒过太阳之后的气味,干燥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