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车子行驶的声音。
张海楼起身走到窗前,看向窗外。
他指着楼下的车子说:

“这谁呀?”
我和张海琪也起身走到窗前,看了过去。
地面刚落过雨,柏路面积着浅浅水洼,将两侧霓虹灯牌斑斓细碎的光尽数揉碎,水光粼地铺满地砖。
老式砖石店铺沿街排开,窗内透出昏黄温软的灯火,冷硬砖墙衬着流光溢彩的彩灯立牌,冷暖色调撞出旧上海独有的奢靡清冷。
一辆黑顶轿车静静泊在街巷中央,车身被雨水浸得油亮反光,圆润复古的车身线条落满细碎雨珠,车灯与霓虹的彩光映在漆面,漾开朦胧色块。
“来接我们的。”


“没错,”

“我已经把我们的猜测,通过卫兵交给张启山了。”
张海琪说完转身准备出发。
张海楼叹了口气。

“很快我们就能解决问题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


“嗯。”
他点点头。
我们一同离开酒店来到楼下。
夜色漫过长沙城的屋脊时,我们坐上了那辆来接我们的黑顶轿车。
车是张启山的,副官张日山坐在前头,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
他的视线越过张海楼,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在看到张海楼警惕的视线时,又移开了。
车子发动时引擎声很轻,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在低低地哼。
张海楼坐在我左边,手肘支在窗沿上,偏头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
霓虹招牌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他的侧脸,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他忽然开口:

“那个张日山,看姐姐你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了?”


“就是……不对。”
他换了个坐姿,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些,像是怕前头的人听见,又不像是真的怕,只是自然而然地收了音量。

“他在张家的时候,是不是总在远处看你?”
我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有那么回事。”

张海楼“啧”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他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窗玻璃上映出他微微抿着的嘴角。
张海琪坐在我右手边,手里拿着一只扁平的银质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又拧上。
她没看我们,目光落在前座靠背的某个点上,像是穿透了那层皮革,望向很远的地方。

“莫云高的专列明天夜里经过那个山洞,”

“我们得在天亮之前赶到南京。”

“赶得到吗?”

“张启山安排了另一趟车,”

“在城北的货站等我们。快车,比客运的早到四个时辰。”
“先休息一会儿吧,”

“毕竟四个小时后可是有大事要办,现在应该保存好体力。”

我说着看向张海楼。
“特别是你。”


“好。”
张海楼点点头,随即把脑袋靠在我的肩上,开始休息起来。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车轮碾过路面上一处浅洼,溅起的水声在车底闷闷地响了一下。
………………
车在城北货站门口停下时,雨又落下来了。
细密的雨丝在灯光里斜斜地织成一张薄网,把货站的铁皮顶棚和水泥地面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光晕里。
张日山下车替我们开了车门,伞撑开时发出一声闷响。
他撑伞的手很稳,雨水顺着伞骨边缘淌下来,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
等我们走过他身边时,他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货站里停着一列深绿色的火车,车厢比寻常的短一些,车身上刷着的编号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
车门口站着一个穿工装的人,见了我们也不多话,只是侧身让开入口。
张海琪第一个上车,我跟在她身后,张海楼最后上来,反手把车门带上了。
车厢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晃动,把四壁的木质护板照成暖融融的蜜色。
座位是硬木长椅,铺着褪了色的蓝布垫,边角磨得发白,却干净。
火车开动时比我想象中更稳。
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处,发出规律的哐当声,像一个人在不紧不慢地打着拍子。
张海楼靠着窗坐下,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膝盖上。
雨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窗外的灯火被那些水痕拉长、揉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张海琪把银酒壶放在桌上,壶身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先休息,”

“到了南京就没有时间睡觉了。”
张海楼把外套铺在长椅上,侧身躺下去,头枕着手臂。
他的脸转向窗那一面,在煤油灯的暗影里只剩下一个轮廓。
过了没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平缓而均匀了。
我靠着窗对面的椅背坐着,看雨水在玻璃上慢慢流淌。
张海琪没有躺下,她把银酒壶拧开又拧上,反复了几次,像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过了许久,她终于说:

“姐姐。”
“嗯?”


“那个张日山,你在张家的时候,真就只是远远见过几面?”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落在铁轨上的雨滴,细微又分明。
“嗯。”

“他当时还小。”

张海琪没再追问。
她把酒壶收进衣袋里,也靠着椅背闭起眼睛。
火车在雨夜里继续向前驶去。
窗玻璃上的水痕把远处的灯火拉成一条条细长的线,像有人用笔在一幅墨迹未干的画上随意划了几笔。
铁轨延伸的方向隐没在夜色深处,看不分明,像是通向一个还没有被写下来的地方。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张海楼的气息很轻很稳地落在我耳边,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车厢里的煤油灯晃了一晃,又稳住了。
在这片被雨声和车轮声填满的夜里,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各自沉默着,被火车载向南京的方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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