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街上,天已经大亮了。
我伸了个懒腰,转身对两人说:
“忙了一天了,饿死老娘了,走,去吃早餐。”

我说着就朝我们常去的那家早餐铺子走去。

“好。”

“好。”
两人同时应声,跟在我的身后。
到达早餐铺子。
早餐铺子支在巷口,几张矮桌摆在屋檐底下,桌面被擦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木头本来的纹理。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南洋华人,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我们三人进来,手里的竹篾笼屉还没放下就先笑了。

“阿悦姑娘,还是老样子?”
我拉开靠里的那把竹椅坐下,椅腿在石板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老样子,再加一碟虾饺。”

张海楼在我左手边坐下,椅子还没坐稳就先把腿伸长了,鞋尖差点踢到桌腿。
他昨晚泡过海水又折腾一整夜,头发却已经被他胡乱捋到后面去了,露出整张脸,眉骨下方还留着一道没擦干净的水渍,干成了一条浅灰色的痕迹。
张海侠在我右手边坐下,他落座的动作比张海楼安静得多,先将袖口那道灰烬拍干净了,才把手臂搁在桌面上。
衬衫领口还透着点潮气,一绺碎发垂在眼角,他抬手拨了一下。
老板很快端了东西上来。
三碗粥,粥面漾着细密的米油,搁了切碎的葱花和油条段,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一碟煎饺,底面焦黄,褶子捏得匀称。又加了一碟虾饺,皮薄得透出内馅淡粉的色泽,竹屉上还沾着蒸腾的水汽。
张海楼第一个伸手,夹了一只虾饺,没蘸醋就往嘴里送。
他咬了一口,腮帮子动了两下,眉毛微微抬起来,咽下去才说话:

“这家虾饺比上回吃的鲜。”
“上回你吃的是隔夜的。”

我说,拿起勺子搅了搅面前的粥,舀起一勺吹了吹。待凉了一点后,才送进口中。
嗯,还是那个味儿,在南洋的这七年的时间,这是我最喜欢的早餐。
张海侠不急着动筷,先给自己倒了杯茶,端着杯子低头抿了一口。杯沿腾起的水汽在他眼前氤氲了一瞬,又散了。
他放下杯子,这才夹起一只煎饺,蘸了醋,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尝火候。
张海楼又夹了一只虾饺,这次蘸了醋,嚼到一半忽然说:

“你们说,那船底下的黄昏草,到底还有没有别的窝点?”
“不知道。”

“但陈西风背后肯定还有人。”

张海侠把筷子搁在碟沿上,想了想:

“他们炸沉船是为了黄昏草。但黄昏草产自西域,在沉船里长出来,是意外。他真正想要的,恐怕不是草本身。”

“那是什么?”
张海楼问,虾饺已经吃完了,筷子转向煎饺。
张海侠没立刻回答。
早市的声音慢慢涨起来。
隔壁摊子在切什么东西,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的,匀而绵密。
远处有人在叫卖,南洋的口音拉得长长的,像一根扯不断的线。
桌面上粥碗的热气慢慢变薄了,蒸笼盖子被掀开时带出的白汽在我们三人之间散开,又淡去。
我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空碗往桌心推了推,靠在椅背上。椅背抵着墙,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来。
“管他背后是谁,”

“案子结了,人也杀了,该向上汇报汇报,该写报告写报告。剩下的事,档案馆自然会查。”

张海楼把最后一只煎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他喝了口茶顺了顺,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一口气:

“姐姐说得对。吃完了该干嘛干嘛。”
张海侠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起身去柜台付了钱。
老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点头。
张海侠走回来时,袖口折痕还在,只是那道灰烬已经被他拍干净了。
我站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拿起来抖了一下,搭在手臂上。
张海楼慢腾腾地站起来,摸了摸口袋,掏出一片口香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顺手把糖纸揣回兜里。
我们三个人走出早餐铺子时,太阳已经升高了。
巷口那棵老榕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斑斑驳驳的光点落在石板缝里,被风一吹,晃来晃去。
南洋的白天很长。
海风从巷子尽头灌进来,带着咸味和一点草木的潮气,把蒸笼残存的热汽吹散了,只剩那些早市的人声远远近近地浮在空气里,像一层贴地的薄雾,看着要散,又总也散不尽。1
太太太会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