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清辉里,连那身总是带着痞气的黑衣都显得素净起来。

“小悦儿。”
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

“我这个人,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不多。苏暮雨算一个,你……”
他停了一下。

“算一个。”

“可我知道,人不能太贪心。”
他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手插在袖中,看着我。
檐角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所以,就这样吧。”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容有些勉强。

“你跟他去南安城,好好过日子。等我忙完了,就去叨扰你们。”
他说“叨扰”二字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尾音却微微发颤。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躲,也没有动。
我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南安城那处宅子,我和暮雨说了,要买大些的。”

我说,声音很轻。
“三进的院子,前院做药铺,中院住人,后院种药草。”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莲香直接涌入他的鼻腔。
“住人的院子,至少要四间正房。”

我收回手,看着他。
“暮雨一间,我一间,狗爹一间,还剩一间……”

我的话音未落,他已经伸出手,将我紧紧搂住。
他抱得很紧,像怕松手就会失去什么。
我能感觉到他胸腔剧烈的起伏,和急促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衣物,撞在我肩上。
他的下巴抵在我发顶,呼吸温热,带着风里的凉意和淡淡的酒气。

“你这个人,”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带着鼻音。

“怎么比我还会说话。”
我没有动,任由他抱着。
院子里的虫鸣一声接一声,衬得这方天地愈发安静。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松开,却仍握着我的手不放。

“那一间,”
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是留给我的?”
“你说呢?”

我反问。
他抬起头,月光照着他的脸。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痞气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高兴,又像是难过,还夹杂着一丝不敢相信的怔忡。

“你……”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你这是答应了?”
“我答应了什么?”

我故意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又气又笑地捏了捏我的手。

“小悦儿,你学坏了。”
他说,语气佯装恼怒,眼底却漾开了笑意。
我抽回手,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提起茶壶重新斟了两杯茶。
“坐下喝茶。”

“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看着我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端起茶杯时,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这次他没有一口饮尽,而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珍酿。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不知谁家院里飘来的桂花香。

“南安城的桂花,”
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杯中澄澈的茶汤上。

“听说秋日开花时,香气能飘过整条巷子。”
“嗯。”

我应道:
“到时候你可以多闻闻,省得总是一身酒气。”

他抬起头,看着我。
嘴角渐渐弯起一个弧度,不是平日里那种痞痞的、带着几分算计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眉眼都舒展开来的笑。

“好。”

“我听你的。”
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肩头,也落在我放在桌边的手背上。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
我没有躲。
他便将整只手覆了上来,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

“小悦儿。”
他唤我。
“嗯。”


“谢谢你。”
他说,声音很轻。
我没有问他谢什么,只是任由他握着我的手,在这寂静的夜里,慢慢饮尽杯中早已凉透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