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南安城。
今日谷雨。
人间已暮春,雨落见情长。
远山如黛,在晨雾里晕成淡墨的轮廓,近处的青瓦白墙顺着水湾铺展,屋角的黄叶在灰蓝的天色里点染出几缕暖意。
一条河从镇心穿过,水面像蒙了层薄纱,把石拱桥、飞檐塔影都揉成了软的倒影。
红漆画舫泊在岸边,橹声未起,只有风掠过树梢,带着水汽漫过青石板路。
两座古塔遥遥相望,一座朱红,一座墨黑,飞檐翘角在雾里若隐若现,像守着千年的旧梦。
整个镇子浸在湿润的天光里,静得能听见雾滴从瓦当滑落的声响,连时光都在这里慢了半拍。
我和苏暮雨在南安城过起了寻常日子。
每日清晨开门,镇上的人三三两两寻过来看病,我坐在桌后搭脉问诊,苏暮雨便在一旁帮着递纸笔、收拾药屉。
他做事利落,话却不多,偶尔抬头,总能看见他安安静静立在门边,影子落在青砖地上,薄薄一片。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不紧不慢。
天从清早起就阴沉沉的,雾气和雨意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云哪是水汽。
到了午后,雨终于落了下来,不大,细细密密,像谁在天上撒着碎米。
街道上行人脚步急了起来,有的小跑着往家赶,有的把蓑衣紧了又紧,檐下偶尔躲着几个没带伞的,跺着脚抖落身上的水珠。

“拿好。”
一家卖桂花糕的铺子前,老板把油纸包递给一个穿蓑衣的男人。
男人接过来往怀里一揣,低着头匆匆扎进雨帘里。
苏暮雨从巷口转出来,一袭白袍,手里握着一把青竹伞。
伞没撑开,雨丝落在他肩上、发梢上,他也不急,步子不紧不慢地往铺子这边走。
他想着我爱吃桂花糕。虽然下着雨,但谷雨这日的桂花糕,听说用的是去年秋天存下的干桂花,和别时的不一样。

“老板,”
苏暮雨站在铺前。

“要一斤桂花糕。”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看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糕,有些不确定地问:

“一斤?”

“一斤桂花糕?”

“对,一斤。”
苏暮雨的声音不大,却很笃定。
老板应了声好,利落地拿油纸垫好,一块一块往上摞。
苏暮雨站在檐下,目光落在街上。
雨丝斜斜地织着,石板路泛着青光,远处有人撑着油纸伞走过,伞面被雨打得沙沙响。
塔影在雨雾里只剩了模糊的轮廓,河面上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又散去。
这样平静的日子,是他从前没想过的。

“你的桂花糕。”
老板把油纸包递过来。
苏暮雨接过,另一只手将铜板搁在案上,没等找零,已经转身往回去。
雨还在下,他走在青石板路上,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白袍的下摆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拂动。
手里的桂花糕被他护在怀中,油纸外头又覆了一层袖口。
等他回到宅子门口,雨正好停了。
像是算准了似的。
苏暮雨在台阶上站定,收了伞,轻轻扬了扬伞骨上聚着的水珠。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桂花糕,油纸没湿,完好无损。
他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脚步轻快地穿过门廊,往院子里去。
院子里,药炉上坐着瓦罐,白汽一缕一缕地冒出来,带着草本的苦香。
我坐在炉边,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慢慢地扇着,火苗舔着罐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阿悦,我回来了。”
我抬起头,看见他一袭白袍站在院门口,衣摆上沾了些水渍,发丝也湿了几缕,却笑得温温和和。
我放下扇子,站起身走过去,抬手拂了拂他肩上的水珠,轻声问:
“累不累?”

他摇摇头,说不累。然后把藏在怀里的油纸包举到我面前,像献宝似的:

“路过卖桂花糕的铺子,想着你爱吃,就买了一点回来。”
他说着在我身边坐下。
我接过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的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淡黄色的糕体上缀着星星点点的干桂花,像是把秋天的味道都封存了进去。
我拿起一块凑到鼻尖,桂花的香气混着米糕的清甜,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咬一口,松软绵密,甜而不腻,和九霄城那家老铺子做出来的,竟也不差什么。

“好吃吗?”
他侧着头看我,眼里有浅浅的光。
“不错。”

我点点头,手里那块还剩一半,便递到他嘴边。
“你也尝尝。”

他听话地张开嘴,我就着指尖把桂花糕送进去。
他轻轻咬下,可舌尖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我指腹上轻轻擦过,温温软软的一点触感。
我指尖一缩,脸颊上腾起一层薄热,抬眼就撞见他眼里还没收回去的、一点细细的坏笑。
“别闹。”

我瞪他一眼,声音却没什么力气。
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认真地说了一个字:

“好。”
廊下的药炉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白汽散进暮春的空气里。
屋檐上最后几滴水珠落下来,啪嗒,啪嗒,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