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亭上,风从四面灌入。
苏暮雨等了许久,始终没有等到我的回答。
他想,自己方才那番话,大抵是太莽撞了。
他们才相识不过数日,即便她对他有意,也不该被这样的言语逼迫着做决定。
他垂下眼,正要开口说些旁的,将这话圆过去——
“暮雨。”

我唤他。
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嗯。”
我看着他。
他站在亭柱旁,阳光从檐角斜斜落下来,照着他的侧脸。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我从袖中伸出手,牵住他的。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
我的手握住他的时,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紧紧回握住,像抓住什么怕丢的东西。
“你和昌河,当真想好了?”

我问,声音很轻,但神情认真。
“这世上没有两个男人共娶一妻的道理。”

苏暮雨沉默了一瞬。

“在暗河,也没有。”

“但昌河是我兄弟,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我都让给他。唯独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让不了。他也让不了。”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卷起衣角,吹散鬓发。

“那日他在院子里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苏暮雨问。
我没有否认。
苏暮雨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他说,他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这辈子完了。”
苏暮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复述一个故事,又像是在剖白自己的心。

“其实我也是。”

“那天,在我们初次相遇的那片树林里,你静静地站在那里。阳光从你身后洒落,将你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柔和而温暖的光辉之中。”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当时想,暗河的人,不该靠近光。”
我抬手,指尖轻轻覆上他的唇。
“别说了。”

他怔住。
我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吻。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忘了。
“我没有要走。”

我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只是在想,南安城的宅子,要买大一些。三进的院子,前院做药铺,中院住人,后院种药草。”

苏暮雨怔怔看着我。
“住人的院子,”

我继续说:
“至少要四间正房。你一间,昌河一间,我一间,再留一间给狗爹。”

我顿了顿,想了想又说:
“狗爹嘴挑,厨房要大,灶台要多砌两个。他喜欢炖汤,一炖就是一整天,不能跟我们抢灶用。”

苏暮雨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像夜雾散尽后,露出底下的星辰。
“至于你们俩,”

我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谁要是敢在我药铺里闹事,我就把他的药停了。”

苏暮雨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笑,而是真真切切地、眼角都弯起来的笑。
他将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抵在我发顶。
风从观星亭穿过,吹起我们的衣角,交缠在一起。

“阿悦。”
“嗯。”


“我父亲说过,剑客的一生,大多不得善终。若能遇见一个人,让你想放下剑,那便是天大的福分。”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他胸口。
衣料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他身上特有的、属于青竹和冷铁的气息。
我听见他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像擂鼓。
风过山岗,野草伏低,云影从我们身上缓缓流过。
远处钟声悠扬,不知是哪座寺庙的晨课。
我闭上眼,感受阳光落在眼皮上的暖意,和他怀抱里令人安心的气息。
长路漫漫,幸而有光。
而此刻相拥,便是最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