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洒在院子里,像是镀了一层金边,周围的植被披着露水发出莹莹的光,这一切似乎都特别的美好。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手上拿着医术,桌上摆桌点心和茶水。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石桌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我翻过一页医书,纸页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茶水温热,雾气袅袅升起,融入晨间的清风里。
苏暮雨的脚步停在院门口。
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我身上。
晨光勾勒着他挺拔的身影,也照见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灰——昨夜,他大概又是守着什么,未曾安眠。
我早已知道他来了,放下书,拿起另一个倒扣的青瓷杯,斟了七分满的茶,推至石桌对面。
“坐。”

我没有抬眼,指尖拂过杯沿。
“茶还温着。”

他这才走进来,衣摆掠过石阶边的青苔,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那把伞依旧随身,伞尖轻轻点地,立在石桌旁。
他坐下,端起茶杯,动作有些微的停顿。
茶汤澄澈,映着天光,也映着他低垂的眼睫。
他闻到那股极淡的莲香,与我身上萦绕的、若有若无的气息同源。
这香气清冽纯净,仿佛能涤尽一切浊气,连带着昨夜的血腥与紧绷,都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他抿了一口,温热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胸腔里最后一点寒意。

“大家长醒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精神尚可,只是虚弱。慕老在照料。”
“嗯。”

我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医书上一行小字。
“毒虽已拔除,但元气大伤,须得静养月余。药方我已留下,按时服用即可。”

又是一阵沉默。
院子里只有风过竹梢的簌簌声,远处隐约传来蛛影弟子低声交谈的动静。

“阿悦。”
他忽然唤道。
我抬眼看他。
他的目光很静,像深潭的水,表面无波,底下却藏着什么。

“……多谢。”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两个字太过单薄,又补了一句。

“若非你在,局面恐难收拾。”
我知道他指的不只是解毒。
……
我没有接这话,只是将桌上的点心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尝尝,我一早去街上买的,是九霄城最好吃的铺子新出的桂花糕。”

他看了一眼那晶莹剔透的糕点,没有动,反而问:

“喆叔……”
“狗爹在偏院。”

我笑了一下说。
“说是宝贝女儿亲手买的桂花糕,他得好好尝尝。”

苏暮雨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点笑意很快又隐没在平静之下。

“喆叔他……一直是这样。面上看着浑不吝,心里比谁都重情。”
他顿了顿,看向我。

“阿悦似乎对暗河之事,知之甚详。”
这话问得随意,语气也平和,但我知道,那平静之下是审视与探寻。
我合上医书,指尖在粗糙的封皮上摩挲。
“师父他老人家,年轻时游历四方,交友甚广,也结仇不少。”

“暗河的故事,是他当作江湖轶闻讲给我们听的。”

“他说,知彼知己,方能百战不殆。医者行走江湖,救该救之人,避该避之祸,总要心里有本账。”

这解释合情合理。
药王的名号响彻江湖,其经历本就传奇,与暗河大家长有旧也不稀奇。
苏暮雨听了,只是微微颔首,没再追问。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吃着,动作斯文,与昨夜执伞杀伐的模样判若两人。
阳光渐渐升高,温度也暖了些。
一只雀儿落在不远处的枝头,歪着头啾啾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暮雨。”

我开口,打破这片宁静。
“接下来,你待如何?”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喉结滚动,咽下糕点。

“大家长既已无恙,暗河内乱便不能坐视。谢家、慕家不会善罢甘休,苏家……”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昌河与老爷子,恐已箭在弦上。”
“你要回去?”


“我是傀。”
他放下只剩一半的糕点,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剑柄,

“暗河的规矩,蛛影的职责,还有……”
他抬眼,目光掠过庭院,看向更远处,那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期盼。

“那些跟着我的人,我不能丢下。”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慷慨激昂,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正是这份平静,透出一股不容更改的决绝。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泥淖与鲜血中挣扎前行,却始终试图握住一缕微光的年轻人。
他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杀伐果断,却又在某些地方固执得近乎天真。就像他相信承诺,相信“家人”,即便这信仰在暗河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可能将他拖入深渊。
“会很危险。”


“我知道。”
他答得很快,随即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暗河的日子,何曾安全过。”
我沉默片刻,端起茶杯,浅啜一口。
茶已微凉,莲香却更显清幽。
“需要帮忙吗?”

我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苏暮雨蓦然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

“不必。”

“这是暗河的家事,是……我的路。”

“阿悦,你和喆叔已救大家长于危难,此恩已重……”

“剩下的,该由我们自己走完。”
他拒绝得很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骨子里有他的骄傲,也有他的担当。
他不想将无关之人,尤其是……他视线悄然从我脸上掠过……尤其是她,卷入这淌浑水。
我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
“好。若有需要,可来南安城寻我。我和狗爹说好了,南安城温暖,风景也好,我们准备在那里定居。”

这话说得平常,却是一个承诺。

“好。”
苏暮雨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沉甸甸的,似乎要将此刻的庭院、阳光、茶香,连同我对坐的身影,都刻印进去。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一旁的伞。

“我该去部署了。”
“嗯。”

我也站起身。
“万事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