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外——
白鹤淮抬头看了看城门。
城门洞开着,守卒倚在门边打盹,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鹤淮“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回天启城。”
她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我看着她的侧脸。
她没哭,只是眼睛里有那么一点东西,亮亮的,像是日光照在水面上。
张海悦“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我说,
张海悦“离别也是为了下次更好的相聚。”
她点点头,没接话。
苏暮雨站在我身侧,手还握着我的。
他望着城门的方向,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苏暮雨“希望再次回来之时,”
他忽然开口,
苏暮雨“能真正心无旁骛地走在长街之上吧。”
白鹤淮闻言笑了,那笑意冲淡了眼底那点水光。
白鹤淮“是心无旁骛地走在乐坊之中吧!”
她说,故意拖长了语调。
苏暮雨听出她话里的促狭,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苏暮雨“那是你父亲所想。”
我轻轻笑出声。
白鹤淮哼了一声,正要说什么,苏昌河从后面走上来,一手搭在苏暮雨肩上,学着苏喆的语气,压着嗓子说:
苏昌河“你这个臭小子,又在开喆叔的玩笑。”
那神态,那腔调,活脱脱就是苏喆站在面前。
白鹤淮“噗嗤”笑出声,伸手去推他:
白鹤淮“你学我爹做什么!”
苏昌河躲开,笑得很得意。
苏暮雨看着他们闹,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很淡,却真切地漫进眼底。
日光渐高,把我们的影子缩得短短的,拢在脚下。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往城里去的商队,骡马驮着货物,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苏暮雨忽然开口。
苏暮雨“昌河,”
他说,
苏暮雨“我们一定能实现我们的理想吧。”
苏昌河停下笑闹,转头看他。
苏昌河“你那也叫理想?”
他说,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揶揄,却比方才认真了些,
苏昌河“别人的理想都是当为国为民的大将军,或者是拯救苍生的剑侠客,你……”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苏昌河“你只是想做一个普通人。”
这话落在晨风里,轻轻的。
树叶从我们之间飘过,落在苏暮雨肩头。
他没有拂去,只是低头看了看那抹绿色,又抬眼望向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天光,有柳影,还有我。
张海悦“想做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不好的。”
我说,
张海悦“毕竟这个世道,能做一个普通人,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手握得更紧了些。
苏暮雨反问回去:
苏暮雨“那你呢?”
苏暮雨“你的理想,可以被称为理想吗?”
苏昌河自信地说:
苏昌河“那是自然。”
苏昌河“我不仅要带领暗河走到那阳光之下,我更要成为南光芒。”
张海悦“嗯,”
我点头,
张海悦“是个不错的理想,我相信你一定会实现的。”
苏昌河笑着说:
苏昌河“那就谢谢阿悦的吉言了!”
苏暮雨笑着点头。
苏暮雨“好。”
苏暮雨“那我便做你的剑。”
苏昌河闻言唇角上扬。
白鹤淮看看他,又看看我,忽然笑了。
白鹤淮“行了行了,”
她说,
白鹤淮“你们俩别在这腻歪了。要走赶紧走,我还要回南安城看我的药铺呢。”
苏昌河看着她:
苏昌河“你一个人回去?”
白鹤淮“废话。”
白鹤淮翻了个白眼,
白鹤淮“狗爹先回去了,我不一个人回去,难道跟你们去杀人?”
苏昌河被她噎了一下,摸摸鼻子,没说话。
我松开苏暮雨的手,走到白鹤淮面前。
她看着我,眨眨眼。
白鹤淮“师姐?”
我抬手,把她衣襟上沾的一片树叶拈掉。
张海悦“路上小心。”
我说。
她点点头。
我又说:
张海悦“到了南安城,给我写信。”
她又点点头。
顿了顿,她忽然张开手臂,抱了我一下。
很轻,很快,像风过水面。
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两步,笑着说:
白鹤淮“行了行了,我真走了。”
她转身,往官道上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白鹤淮“苏暮雨!”
她喊。
苏暮雨看着她。
白鹤淮“照顾好我师姐!”
她说,
白鹤淮“不然我饶不了你!”
苏暮雨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苏暮雨“好。”
他说。
白鹤淮满意地笑了笑,转过身,大步走了。
日光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树叶在她身后纷纷扬扬。
我看着那背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官道转弯的地方。
苏暮雨走过来,站到我身侧。
苏暮雨“阿悦,”
他说,
苏暮雨“我们也该走了。”
我点点头。
苏暮雨牵起我的手。
我们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官道两旁是收割过的稻田,稻茬还留着,在日头下泛着金黄的光。
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一吹,散成淡淡的雾。
苏昌河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
苏暮雨走在我身侧,手握着我的。
苏暮雨“阿悦。”
他忽然唤我。
张海悦“嗯?”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着什么。
半晌,他说:
苏暮雨“方才你说,能平平安安过完一生,不是容易的事。”
我侧头看他。
他的侧脸被日光照着,轮廓清晰得像刀刻的。
苏暮雨 “我会努力。”
他说,
苏暮雨“让你平安。”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张海悦“好。”
我说。
他低下头看我,目光里有些什么,很深,很亮。
日光从我们之间穿过,把交握的手映得明晰。
远处,苏昌河的声音传来。
苏昌河“你俩磨蹭什么呢……走快点儿……”
苏暮雨抬眼看了看他,又低头看我。
苏暮雨“走吧。”
他说。
我点点头。
官道在我们脚下延伸,通往不知道什么地方。
但握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