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是被冻醒的。
后背贴着一片冰,像泡在腊月的井水里。
他反手去摸腰间的净灵刀,摸到一手黏腻——是自己的血。
"别白费力气。"柳十三的声音从左边飘来,带着点扭曲的笑,"这里没有光。"
陈九猛地抬头。
月光?
没有。
星光?
没有。
他的影子浮在头顶三尺,像张被风掀起的油皮纸,连轮廓都在发颤。
石碑的影子、自己的影子、柳十三的影子,全悬在半空,像被人用刀裁下来贴在黑幕上。
左眼突然发烫。
他本能要催净灵瞳,却只看见一片混沌。
没有金芒,没有邪祟本源,连呼吸都变得滞重——这里的空气,像浸了千年的老墨。
"影牢。"柳十三的声音更近了,"诡簿最深层的囚笼。"陈九听见布帛摩擦声,应该是对方在摸什么东西,"只有诡主真正的饲主能进来。"
饲主。
陈九想起坠落前柳十三的话,想起腕间爬向心口的诡纹。
他攥紧刀柄,刀尖在冰面上划出火星——没用,这里连火星都泛着灰。
"要诡纹?"柳十三突然笑出声,"我帮你个忙。"
铜铃轻响。
陈九看见一点幽蓝在黑暗里炸开——是枚刻满符文的铜铃,被柳十三捏在指尖。
铃身流转的光映出对方的脸,哪还有半分游方道士的狼狈?
眉骨高得像刀削,眼睛里泛着绿,活像蹲在坟头的野狐狸。
"交出来。"柳十三晃了晃铜铃,"你体内的诡纹是钥匙,我要它开诡簿最里层的秘藏。"他舔了舔嘴唇,"交了,我放你一条生路。"
陈九心里一沉。
从鬼市相遇时柳十三故意露半块焦玉牌,到归墟渊里"碰巧"跟来,原来都是局。
他扯了扯嘴角,血沫子顺着下巴滴在冰上:"你要钥匙?
先问我影子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
影牢四壁突然震动。
那些扭曲的人影影子发出尖啸,像被抽了魂的野鬼。
陈九头顶的影子"唰"地拉长,在半空凝成只漆黑的手,五指如钩,直扑柳十三咽喉!
柳十三瞳孔骤缩,铜铃砸向地面:"破!"
黑手印在他道袍上,"刺啦"撕开道袍下摆。
陈九趁机扑过去,左手扣住柳十三手腕,右手攥住铜铃往地上一砸——
"当啷!"
铜铃裂成三瓣。
影牢的黑暗像被捅了个窟窿,无数影子发出哀鸣,开始疯狂扭曲、撕扯。
陈九被气浪掀得撞在影壁上,看见裂缝里漏出诡簿空间的光——青灰色的雾气,漂浮的残页,还有道模糊的人影。
"想逃?"
声音像冰锥扎进耳朵。
陈九抬头,裂缝里的人影轮廓逐渐清晰:宽袖,高冠,眉眼冷得像淬了毒。
他见过这张脸——在诡簿残页的画里,在周伯临终前颤抖的手指比划中。
"玄真子......"陈九咬着牙。
"你以为逃出来了?"玄真子的声音像刮过墓碑的风,"这只是开始。
诡主不会放过你,而我......"他抬手,裂缝突然闭合,"也不会。"
陈九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躺在老槐树下。
树皮蹭得后颈生疼,怀里还抱着那半块碎铜铃。
晚风裹着更棚的烟火气扑过来,可他腕间的诡纹,已经爬上了肩胛。
紫光里,隐约浮着张嘴。
"百夜饲魂,终成我身。"
陈九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血珠滴在诡纹上,紫斑却反而翻涌得更凶,像条活过来的蛇,正往心口钻。
他听见更棚方向传来梆子声——是苏三娘?
还是周伯?
喉咙突然腥甜。
陈九咳出黑血,抹了把嘴,慢慢撑起身子。
老槐树的影子里,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扭曲,指尖长出漆黑的指甲,正缓缓,缓缓,指向更棚的方向。
他踉跄着往更棚挪,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诡纹爬过锁骨时,他听见骨头"咔"地响了一声。
更棚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伸手去推,却在触到门板的瞬间,腕间诡纹突然暴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