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把切药刀往腰带里一别,推开更棚木门时,后颈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
苏三娘的皮影箱还搁在灶台上,红布边角垂着半截金线穗子——他昨晚说要去镇外巡夜,她只默默往他怀里塞了张护心皮影。
此刻月还悬在中天,他本不该这时候出门,可掌心诡纹像条活物,正顺着血管往胳膊里钻。
归墟渊的事,不能带她去。
青石板路被露水浸得发滑,陈九抄近路穿过晒谷场,刚拐过土地庙,斜刺里窜出个人影。
“陈更夫留步!”
灰布道袍沾着草屑,道士发髻歪在头顶,正是前日在茶棚里跟周伯搭话的游方道士柳十三。
陈九手按刀柄,盯着对方腰间晃荡的铜铃:“玄门弟子?我师父说过,真道士不会把驱邪铃当裤腰带系。”
柳十三赔笑,从怀里摸出卷黄纸:“小道虽不才,却有祖传《玄冥符录》。听闻陈兄弟能进诡域……”他眼神往陈九掌心一扫,“这符录换个同去的机会如何?”
陈九嗤笑:“上回见你画符,纸灰飘起来比鬼火还飘。”
话音未落,柳十三突然捻诀拍向他手背。
诡纹猛地一烫!
陈九瞳孔骤缩——那道紫斑竟像被泼了冷水,暂时蜷成个暗点。
他反手扣住道士手腕,指节捏得发白:“谁教你的?”
“周老更夫当年在破庙救过我!”柳十三急得冒汗,“他说过,若见着带诡纹的更夫,便拿这符试试。”
陈九松了手。周伯的事,容不得假。
归墟渊的雾气比往常浓三倍,两人踩着碎石往深处走,陈九耳尖微动:“停。”
石碑林从雾里钻出来,断碑上的刻痕像被刀刮过,只剩些模糊的鬼面纹路。
柳十三突然扯住他衣袖,血符“唰”地拍在地上:“得罪了!”
咒语刚出口,陈九后颈发凉。
黑影从碑底爬出来,没有五官,却让他想起昨夜更棚外——自己影子里那个攥麦芽糖的小娃。
“你引的是我的影子?”陈九反手抽出切药刀。
柳十三抹了把额头:“这是诡纹外溢的残魂!小道算到归墟渊有锁魂阵,想借它探路……”
黑影“嘶”地裂开嘴,扑向陈九咽喉。
柳十三甩出七张符纸,在地上画出半圆:“阴阳锁魂阵,定!”
阵法刚成型,黑影突然转向,直接撞碎了中间的“生门符”。
符纸烧成黑灰,柳十三踉跄后退:“不可能!这阵连厉鬼都困得住——”
“困不住诡主的东西。”陈九左眼金芒乍现。
黑影在他眼里显出原形:无数条紫黑色丝线缠成的团,每根线都连着他腕间诡纹。
他咬破舌尖,血滴在刀背:“镇灵·封魂!”
金光裹着刀光劈下,黑影发出尖啸,被吸入他腰间的净灵符囊。
柳十三瞪圆眼睛:“你这是……净灵境?周老更夫提过的……”
“说重点。”陈九扯了扯符囊,“你怎么知道诡纹的事?”
柳十三咽了口唾沫,从道袍内层摸出块焦黑玉牌:“上月在鬼市,收了具修士的尸体。他怀里有这牌子,还有半卷残页,写着‘诡簿饲主,血养诡主’……”他盯着陈九腕间蔓延的紫斑,“我本以为是骗人的,可刚才那影子……”
归墟渊深处突然传来低语。
“陈九——”
“九儿——”
声音像浸在水里,忽远忽近。
陈九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诡纹已经爬上小臂,深紫色里泛着妖异的红。
柳十三突然后退三步,脸色惨白:“你……你是诡主选中的饲主!那残页还说,饲主血养百夜,最后会被诡主夺舍——”
“轰!”
地面猛地塌陷。
陈九抓住柳十三道袍,往下坠时瞥见石碑林在旋转,雾气里浮出无数双眼睛。
他咬着牙抬头,月光被乌云吞得只剩一线,而他腕间的诡纹,正随着下坠的速度,疯狂往心口爬。
“诡主,你想我变成你……”他对着虚空笑,左眼金芒几乎要烧穿夜幕,“那我先让你尝尝净灵境的味道。”
失重感突然消失。
陈九摔在一片冰凉里。
他撑着身子抬头,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不对,是影子。
他的影子,柳十三的影子,石碑的影子,全都浮在半空,像被谁用刀裁下来贴在幕布上。
最远处,有团巨大的影子动了动,伸出根细长的“手指”,缓缓指向他。
而他腕间的诡纹,不知何时,变成了纯粹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