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的手指动了动。有粗糙的触感。
是铺在更棚木床上的稻草。
他睫毛颤了颤,闻到熟悉的艾草味——那是周伯生前总在窗台上晒的,说能避邪。
窗外有第一声鸡鸣。
他猛地坐起来,胸口的灼痛还在,像被火炭烙过。
低头看掌心,半本焦黑的残页正躺在掌纹里,边缘翻卷着,还沾着暗红的血渍。
"那......都是真的?"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
门帘一掀。
苏三娘端着陶碗进来,素色衫子下摆沾着灶灰,发间别着根木簪——那是前儿他在市集给她挑的,说比银簪实在。"醒了?"她把碗搁在床头,热气裹着姜味扑过来,"你烧了整夜,说梦话直喊'诡主'、'净灵瞳'。"
陈九抓住她手腕。
她的手温温的,和在鬼市赌坊里被厉鬼抓过的那只手一样,腕骨上有道淡疤——是皮影刀划的,他帮她裹过三次药。"三娘,"他盯着她眼睛,"冥婚村的红轿子,断碑下的血咒,千夜终局的诡主......你记得吗?"
苏三娘被他捏得皱起眉,另一只手覆上他手背:"九儿,你烧糊涂了?
冥婚村?
上个月张猎户家小子娶亲,哪来的红轿子?"她抽回手,舀了勺汤递到他唇边,"快喝,喝完我陪你去医馆。"
门又被撞开。
赵虎的大嗓门先滚进来:"陈九你小子——"他扛着猎刀站在门槛,看见陈九坐起来,咧嘴笑出白牙,"可算醒了!
昨晚巡更你突然栽倒,额头烫得能煮鸡蛋,老子背你回来时,你还攥着半本破书喊打打杀杀。"他把腰间的朱砂弓往桌上一扔,弓身还留着新鲜的朱砂印——和在虚空中射断诡丝的那把,纹路分毫不差。
陈九盯着那把弓。
赵虎拍他肩膀:"今晚还得巡更呢,镇东头新死了个老妇,周伯说过'新丧夜,更锣要敲得急'。"他递来一盏灯笼,灯纸有些焦痕,凑近看,灯骨上隐约刻着净灵符文——是周伯用刀刻的,每个折角都有三个点,他跟着刻过七遍。
陈九接过灯笼。
灯芯"噼啪"爆了个火星,照得残页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他摸出怀里的红晶体——从冥婚村厉鬼心口抠的,此刻还带着体温。
苏三娘递汤的手顿了顿:"你怀里揣的什么?
硌得慌不?"
"块石头。"陈九把晶体攥进手心,抬头看窗外。
青石板路泛着晨露,卖早点的老张头正支起蒸笼,热气裹着糖糕香漫过来。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可他分明记得,三天前的黎明,他在虚空中烧了诡主,听着苏三娘的尖叫昏过去。
"九儿?"苏三娘推了推他。
陈九起身。
稻草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响。
他走到门口,晨风吹得灯笼摇晃,光斑落在青石板上,像极了在"戏中戏"诡域里,皮影戏幕布上跳动的光。
"做得好,九儿。"
他猛地转身。
老槐树下的风掠过耳际,带着点松木香——是周伯常用的旱烟味。
他望着空荡荡的树影,喉咙发紧。
最后一次见周伯,是在第廿三夜的诡域里,老人的魂核碎成光粒前,说:"九儿,若有一日醒过来,别慌。"
"周伯?"他轻声喊。
风停了。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谁在拍他后背。
陈九低头看掌心的残页。
焦黑的纸页上,有行血字慢慢浮现:"百夜非梦,执念为引。"他瞳孔微微发亮,淡金色的光在眼底一闪而过——净灵瞳,还在。
苏三娘端着空碗走过来:"发什么呆?"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老槐树,"哦,对了,今早我去井边打水,听见刘婶说,老槐树下昨晚落了些焦纸,像是被火烧过的。"她歪头笑,"莫不是你梦里烧的?"
陈九没说话。
他望着老槐树的枝桠,晨光透过叶子洒在地上,光斑里有细碎的黑点——像极了诡主被烧时,那些飘散的邪祟灰烬。
"走啊。"赵虎拍他后背,"去吃碗热粥,晚上巡更才有力气。"
陈九跟着他们往街口走。
更棚的灯笼在他手里晃,灯影扫过青墙,映出一道淡金的光痕。
他摸了摸怀里的红晶体,又看了眼残页——血字还在,像在发烫。
"九儿?"苏三娘回头喊他。
"来了。"陈九应了声,加快脚步。
晨曦漫过青棠镇的屋檐。
炊烟从各家烟囱升起,混着糖糕香、粥香,漫成一片白雾。
陈九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枝桠间的晨光。
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他肩头,他伸手去接——是片焦黑的纸,和他掌中的残页纹路一模一样。
风又起了。
他望着镇外的山林,那里的雾还没散,隐约能看见山坳里的断碑尖——和冥婚村那座,形状像极了。
更鼓声从街口传来。
"咚——"
陈九攥紧残页,转身往更棚走。
灯笼里的火"呼"地旺了些,净灵符文在灯纸上明明灭灭。
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和记忆里每夜破诡时的节奏一样。
老槐树上,最后一片焦纸打着旋儿落下,轻轻贴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