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夜，陆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窗外的月光如清泉般流淌进来，轻柔地铺在床前一小块青砖地面上，泛着微凉的冷意。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母亲轻微的脚步声，缓慢而谨慎，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夜的静谧。那声音告诉他，她也未曾合眼。两颗心，在这深沉的夜里各自承载着复杂的情绪，隔着一堵墙，却仿佛遥遥相望。

鸡鸣三遍，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苏知夏就起床了。陆悯揉着眼睛推开房门，看见母亲已经坐在铜镜前，正在梳理那一头如瀑的青丝。

"娘..."陆悯站在门口，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苏知夏从铜镜里看见儿子，转过身来。晨光中她未施粉黛的脸显得格外柔和："悯儿，来帮娘看看这支簪子该怎么戴。"

陆悯走近，看见梳妆台上放着一支檀木雕花的发簪，花纹是缠绕的并蒂莲，做工精细得连花蕊都清晰可见。他认得这簪子——不，不是这支，但几乎一模一样。父亲在世时，曾送给母亲一支相似的，后来在一次搬家时不慎遗失了，母亲为此难过了许久。

"这是..."

"徐叔叔托人寻来的。"苏知夏指尖轻抚过簪身，眼中泛起温柔的光，"他说听我提起过那支旧簪..."

陆悯小心地拿起簪子，帮母亲挽起一缕头发。铜镜里，母子二人的目光相遇。苏知夏突然握住儿子的手："悯儿，你若心里不痛快，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

陆悯摇摇头，继续帮母亲盘发。他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娘高兴，我就高兴。"

院外渐渐有了人声。庄卢隐和蒯铎一大早就来了，还带来了自家准备的贺礼——庄卢隐捧着一篮子新摘的野花，蒯铎则抱着一坛自家酿的米酒。

"悯哥！"庄卢隐兴奋地扒在窗台上，"我娘说新娘子要穿红鞋，这是我姐出嫁时穿的，借给你们用！"他从怀里掏出一双绣着芙蓉花的红布鞋。

陆悯接过鞋子，发现鞋底还沾着些泥土，想必是庄家姐姐穿过一次的。这样质朴的礼物，却比任何珍宝都珍贵。

日上三竿时，村口传来了唢呐声。陆悯跑到大门外，看见徐世谦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红色长袍，骑着一匹枣红马缓缓而来。他身后跟着几个乐手，吹奏着喜庆的调子，再后面是抬着聘礼的乡邻。

徐世谦下马时看见了陆悯，眼睛一亮。他快步走来，在陆悯面前蹲下："悯儿，我来接你娘亲回家。"他说"回家"两个字时格外郑重，仿佛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事。

陆悯抿着嘴点点头，按照昨日村里长辈教的礼仪，侧身让开一条路。这是他的角色——家中男丁，要亲自送母亲出嫁。

院子里已经挤满了前来贺喜的村民。苏知夏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嫁衣走出来时，人群发出阵阵赞叹。她没有戴沉重的凤冠，只用那支木簪挽起发髻，却比任何盛装的新娘都动人。

徐世谦站在原地，看得呆了。直到身旁的司仪轻咳一声，他才回过神来，上前行礼。

"一拜天地！"

徐世谦和苏知夏面向大门外的天空深深一拜。陆悯站在一旁，看着母亲脸上幸福的红晕，胸口涌起一股暖流。

"二拜高堂！"

本该拜父母的位置摆放着苏知夏公婆的牌位。陆悯突然转身跑进屋里，引得宾客们一阵骚动。徐世谦不顾礼仪中断，快步追了出去。

他在陆悯的房间找到了孩子。陆悯正踮着脚，从柜子顶层取下一个木牌——那是他父亲的灵位。

"我...我想让爹也看着。"陆悯小声说，眼眶发红。

徐世谦蹲下身，双手接过牌位，郑重地抚去上面的灰尘："应该的。来，我们一起请陆兄见证。"

当他们回到院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徐世谦亲自将牌位放在高堂桌上，与苏家二老的牌位并列。这个举动让在场的老人纷纷点头——续弦却不忘原配，这是真正的君子之风。

"夫妻对拜！"

徐世谦与苏知夏相对而立，深深鞠躬。起身时，徐世谦突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匣，转向陆悯。

"悯儿，"他声音有些颤抖，"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陆悯惊讶地接过木匣，打开后发现是一套精致的木工工具——小凿子、刻刀、锉子，每件工具的把手上都刻着一个"悯"字。

"听说你喜欢木雕，我就..."徐世谦话未说完，陆悯突然扑进他怀里。

"谢谢...父亲。"这声呼唤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徐世谦瞬间红了眼眶。

宾客中传来善意的笑声和掌声。苏知夏抹着眼角，嘴角却高高扬起。

礼成后，院子里摆开了酒席。虽然比不上大户人家的排场，但每道菜都饱含乡邻们的心意——张家送的腊肉，李家送的鲜鱼，王家媳妇亲手做的甜糕...

陆悯和庄卢隐、蒯铎坐在角落的小桌上，三个孩子狼吞虎咽地吃着难得的美味。

"悯哥，你以后就要和徐叔叔...啊不，和你爹一起住了？"蒯铎嘴里塞满糕点，含糊不清地问。

陆悯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寻找着徐世谦的身影。他看到新任继父正小心地为母亲夹菜，又给邻座的老者斟酒，忙得额头冒汗却笑容不减。

夜幕降临时，大部分宾客都已散去。徐世谦的新宅子就在苏家旧宅隔壁，按照习俗，他要背着新娘跨过新家的门槛。

"我来帮忙！"陆悯跑上前，在徐世谦弯腰背起苏知夏时，小心地替母亲提着裙摆。

新家的堂屋里点着红烛，映得满室生辉。苏知夏被放下时，发间的木簪不慎滑落，徐世谦连忙去捡，却不料陆悯也同时弯腰，两人的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哎哟！"

"噗嗤——"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同时笑出声来。笑声中，陆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就是他的家了。

院外，庄卢隐和蒯铎扒在墙头偷看，也被这笑声感染，捂着嘴偷笑。夜空中繁星点点，仿佛也在为这个新组成的家庭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