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里那股浓烈霸道的荤香气还未散尽,地上破瓦盆里残留的深褐色汤汁凝结成冻,油亮亮地映着窗外惨淡的天光。翠果摸着难得微微鼓胀的小肚子,蜷在角落里睡着了,脏兮兮的小脸上残留着饱食后的餍足。苏甜甜却毫无睡意。
背上的鞭伤在火辣辣的疼痛中一跳一跳地提醒着她,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反复穿刺。周氏绝不会放过她。冷院小厨房这点微末的喘息之地,随时可能被夺走。她需要筹码,需要别人夺不走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堆被她小心翼翼收集起来的、沾着油污的香料匣碎片上。那破碎的、雕着奇异藤蔓纹路的木片,在昏暗光线下沉默着。生母模糊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一个沉默的番邦女子,总爱对着匣子发呆,临死前死死抓着原主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未尽的言语和深切的担忧。
匣子里,究竟藏着什么?
苏甜甜忍着背痛挪过去,捡起一块稍大的碎片。木质细密坚硬,不是中原常见的木料。雕工古朴奇异,那些藤蔓纹路盘曲虬结,叶片形状尖锐如针。她用手指摩挲着断裂的边缘,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木屑的粉末感,粘在了指腹上。
她凑近眼前,借着破窗透进的微光仔细辨认。那粉末极细,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金属质感的暗金色,夹杂着极细微的黑色斑点。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独特的气味钻入鼻腔——清冽,辛锐,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如同雨后森林深处腐殖土般的深沉底蕴,与记忆中任何香料都截然不同。
金丝茴香?一个名字毫无预兆地跳入脑海。前世研究冷门香料时,曾在古籍残页上惊鸿一瞥:金丝茴香,形如金屑,生于幽壤,香如冷月穿林,可辟百秽,亦可夺魂。描述语焉不详,近乎传说。
难道……生母的遗物里,藏的就是这东西?匣子被摔碎时,里面的种子洒落,混入了泥土?
这个念头让她心脏狂跳。如果真是金丝茴香,那将是她在绝境中翻盘的真正利器!她立刻在碎片堆里仔细翻找,果然又在几片碎木的夹缝和断裂面,发现了更多那种暗金色的细微粉末,甚至找到了一两粒比芝麻还小、干瘪发黑的、疑似种子的东西!
希望的火苗再次燃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强烈。她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来验证这个猜测,来培育这点微末的希望!
冷院荒芜,唯一可能藏点秘密的,是坍塌鸡棚后面那个堆满腐草烂叶的角落,老秦婆曾蜷缩在那里等死。那里背阴潮湿,少有人去。
她立刻动手。忍着背伤,在鸡棚断壁后最不起眼的角落,用破瓦片艰难地挖开一小片冻得硬邦邦的泥土。冰冷的土块硌得手指生疼,伤口被牵扯,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她挖得很深,直到冻土层下露出一点相对松软、颜色深黑的腐殖土。她小心翼翼地将收集到的所有暗金色粉末和那几粒干瘪的种子,连同几片沾着粉末的碎木片,一起埋了进去。没有水,她忍着恶心,含了一口冰冷的雪水,极其珍惜地、一点点地洇湿了那方小小的“苗床”。最后,用枯草和碎瓦片仔细地盖好、伪装。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靠着断壁大口喘气,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着喉咙。看着那被精心伪装过的小小角落,心底升起一丝渺茫却坚定的期待。
接下来的日子,苏甜甜的“小厨房”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秘密任务。每天天不亮,她就抱着豁口油罐溜到鸡棚后,小心翼翼地掀开枯草伪装,观察那片小小的“苗床”。白天,则继续与翠果在冷院荒草和潲水沟的垃圾堆里“淘金”,用那些别人丢弃的边角料,在破瓦盆里变出能勉强果腹的、滋味越来越稳定的“废料宴”。潲水沟成了她稳定的“食材库”,虽然每次钻过去都熏得人头晕眼花,但收获渐丰。除了下水,偶尔还能找到些被虫蛀但芯子完好的老南瓜、发蔫的芹菜梗、甚至几块带着薄薄肉皮的骨头。
她和翠果之间也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翠果在厨房打杂,总能偷偷带回来一点点被当作垃圾丢弃的东西——几粒发霉的黄豆、一撮炒糊的盐、半块干硬的馒头皮。作为回报,苏甜甜总会将瓦盆里最“精华”的部分留给她。两个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小丫头,在这冰冷破院里,靠着这点肮脏的“美食”,维系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苏甜甜还利用有限的材料,不断改进着“废料宴”的配方。她发现潲水沟边一种不起眼的、叶片肥厚的野草(后来才知道叫马齿苋),焯水后拌入少许盐和野薄荷碎,竟能缓解油腻,带来一丝意外的清爽。她还尝试用砸碎的骨头熬汤做底,虽然寡淡,但聊胜于无。每一次微小的改进,都让瓦盆里那浓烈粗犷的滋味更添一分层次。
这天傍晚,她又钻了一趟潲水沟,收获颇丰:几段还算新鲜的猪大肠,一把被削得只剩硬芯的芹菜梗,一小块沾着泥土的、不知哪道菜遗落的姜块。刚抱着豁口油罐钻回冷院,就看到翠果像只受惊的小鹿,脸色煞白地等在破屋门口。
“甜……甜甜姐!”翠果看到她,立刻扑上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不好了!周……周氏带着人……往这边来了!凶得很!”
苏甜甜心头猛地一沉!周氏!她怎么突然来了?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她立刻将油罐塞给翠果:“藏屋里去!”自己则强作镇定,飞快地拍打掉身上沾染的潲水沟秽物,但那股浓烈的馊臭味一时间难以散去。
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已经逼近院门,伴随着周氏那尖利刻薄、毫不掩饰厌恶的嗓音:“把门给我砸开!我倒要看看,这贱骨头在这腌臜地方弄什么鬼!”
“哐当!”一声巨响,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被粗暴地踹开!周氏在一群粗使婆子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她穿着簇新的宝蓝色锦缎袄裙,满头珠翠,吊梢眉高高挑起,薄唇紧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和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得意。
刺鼻的香粉味瞬间压过了冷院的荒草气和苏甜甜身上残留的馊臭。周氏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钉在苏甜甜身上,又嫌恶地扫过整个破败的院子,最后,落在了那间冒着微弱烟气的破屋上。
“哟!好大的狗胆!”周氏捏着绣花锦帕掩住口鼻,声音尖利得刺耳,“王福那蠢货,竟真让你这贱婢在这弄起了灶头?这腌臜气味,都快熏到前院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侯府养了窝瘟猪!”她身后的婆子们发出一阵谄媚的哄笑。
苏甜甜低垂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做出极度恐惧的样子:“回……回主母……奴婢……奴婢只是用些烂菜叶子……胡乱弄点活命的吃食……不敢污了主母的眼……”
“活命?”周氏嗤笑一声,缓步上前,锦缎绣鞋踩在枯草上,发出窸窣的声响。她走到苏甜甜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像冰冷的蛇信子,“你这贱命,也配浪费侯府的柴火?”她的视线扫过苏甜甜身上单薄的破衣,最终落在她沾着泥土的手上,眉头厌恶地皱得更紧。
就在这时,周氏的目光无意间瞥向了鸡棚断壁的方向。她似乎看到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吊梢眉狐疑地挑起。
苏甜甜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那个角落!她埋下种子的地方!
“那是什么鬼东西?”周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疑,手指指向鸡棚断壁后、那片被枯草覆盖的小小“苗床”。一片枯草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了下面一点新翻过的、颜色深黑的泥土!在那片黑土中央,赫然挺立着两株极其幼小的嫩苗!
那嫩苗纤细得如同婴儿的发丝,茎秆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感,微微透着淡金色的光泽。顶端两片指甲盖大小的子叶,形状尖锐如针,颜色是极其纯净、毫无杂质的翠绿色,在冷院灰败的背景中,显得格格不入,生机勃勃得近乎妖异!
苏甜甜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被发现了!金丝茴香的幼苗!
“好啊!”周氏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眼中爆发出被冒犯的狂怒和一丝莫名的贪婪,“我说这腌臜地方怎么总透着一股子邪气!原来是你这贱婢在弄这些妖异玩意儿!”她尖声厉喝,“给我把那鬼东西拔了!连根带土,踩烂它!”
“是!”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鸡棚断壁!
“不——!”苏甜甜目眦欲裂,所有的伪装瞬间崩溃!那是她唯一的希望!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张开双臂死死挡在那两株脆弱的幼苗前!
“滚开!”一个婆子狞笑着,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扇了过来!
啪!一声脆响!
苏甜甜被巨大的力量扇得踉跄后退,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血丝。但她咬紧牙关,愣是没倒下,再次扑上去,死死抱住一个婆子抬起的腿!
“反了!反了天了!”周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甜甜尖叫,“给我打!往死里打!把这妖孽连同那鬼草,一起给我碾成泥!”
另一个婆子狞笑着抬脚,狠狠朝着那两株在风中瑟瑟发抖的金色幼苗踩踏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一声带着惊惶和哭腔的尖叫响起!
是翠果!她不知何时从破屋里冲了出来,手里紧紧抱着那个豁口的粗陶油罐,小脸煞白,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却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将怀里的油罐朝着那个抬脚欲踩的婆子狠狠扔了过去!
油罐在空中划过一个笨拙的弧线,没有砸中婆子,却“哐当”一声,精准无比地砸在了那两株金色幼苗旁边的冻土地上!
陶罐应声碎裂!罐底那层凝固的、颜色浑浊如劣质琥珀的油脂,以及罐壁上残留的、混合着无数次“废料宴”精华的、浓稠黑亮的油垢,猛地飞溅开来!
噗嗤!
粘稠、油腻、散发着浓烈复合气味的油脂和油垢,如同精准的泥弹,劈头盖脸,糊了那个抬脚婆子满头满脸!更有一部分,直接溅射到了旁边周氏簇新的宝蓝色锦缎裙摆上!
“啊——!我的眼睛!什么东西!”被糊了一脸的婆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油腻粘稠的污垢糊住了她的眼睛、鼻孔和嘴巴,她惊恐地胡乱抓挠着,腥臭油腻的气味呛得她剧烈咳嗽呕吐。
“啊!我的裙子!新做的苏绣!天杀的贱婢!”周氏看着自己心爱裙摆上那几大块刺目恶心的油污,气得几乎当场晕厥,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抓住她!抓住那个小贱蹄子!我要扒了她的皮!”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被糊脸的婆子像无头苍蝇般乱撞,其他婆子忙着去抓尖叫逃窜的翠果,周氏则气急败坏地跺着脚,心疼地看着自己的裙子,一时竟没人再去管那两株在油脂飞溅中瑟瑟发抖、沾上了点点污浊油星的金色幼苗。
苏甜甜趁机连滚带爬地扑到幼苗旁,用身体死死护住,沾满泥土和油污的手,颤抖着、极其轻柔地拂去溅落在翠绿叶片上的几滴浑浊油脂。幼苗纤细的茎秆在寒风中微微颤抖,顶端那两片尖锐的翠绿子叶,在粘稠的油污和混乱的背景中,顽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的希望,差一点就被碾碎。此刻,沾满了污秽,却依旧倔强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