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冷院,与其说是院子,不如说是个被侯府遗忘的角落。院墙倾颓,杂草丛生,唯一的活物是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在断壁残垣间幽灵般游荡。正中的小屋,门板歪斜,糊窗的桑皮纸早已被风雨撕扯得七零八落,呜咽的风声是这里唯一的声响。
苏甜甜被粗使婆子像丢垃圾一样搡进院子,踉跄着扑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怀里那个豁了口的粗陶油罐“哐当”一声滚落,在冻硬的地面上弹跳了一下,罐底那点凝结的油脂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琥珀光。
“晦气地方!自个儿待着等死吧!”婆子嫌恶地啐了一口,像避瘟神一样锁上那扇形同虚设的院门,脚步声匆匆远去。
彻骨的寒意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她单薄破烂的衣衫,刺入骨髓。背上鞭伤被寒风一激,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反复穿刺。胃袋空得只剩下痉挛的痛楚,每一次抽动都带得眼前发黑。她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抱紧双臂也无法汲取丝毫暖意。目光却死死锁在几步外那个滚落的油罐上。
那里面,还有一点点凝固的油脂。那是她最后的“油”。
活下去。这个念头像垂死挣扎的火星,在呼啸的寒风中顽强闪烁。她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倒在这里。
她挣扎着爬过去,一把将冰冷的油罐重新抱进怀里,那点微弱的触感成了唯一的锚点。目光扫过破败的院子——疯长的枯草,坍塌的鸡棚,角落里一个积满污雪、早已干涸的破水缸。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伴随着含混不清的呻吟,断断续续地从倒塌的鸡棚后面传来。那声音极其微弱,像是被寒风撕扯着的破布。
苏甜甜心头一凛,抱着油罐,循着声音,小心翼翼地拨开半人高的枯草。鸡棚的断壁后面,一个枯瘦如柴、几乎与地上污雪融为一体的身影蜷缩在那里。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深刻的沟壑,身上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布烂絮。她双眼紧闭,嘴唇干裂发紫,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喘息,每一次咳嗽都牵动全身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是老秦婆。原主记忆中,这冷院里唯一的“活物”,曾是某个姨娘的陪嫁,后来主子没了,就被丢在这里自生自灭,熬了不知多少年,已经半疯半傻。
此刻,老秦婆似乎感觉到了动静,浑浊的眼睛艰难地掀开一条缝,茫然地看着苏甜甜,喉咙里嗬嗬作响,枯枝般的手颤抖着伸向虚空,像是在抓取什么虚无的东西。她身下垫着的破草席,被暗红色的污迹浸透了一大片,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
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苏甜甜的心沉了下去。老秦婆快不行了,看那污迹的颜色和气味,恐怕是内腑溃烂出血。在这缺医少药、连口热水都没有的绝境里,这几乎是宣判了死刑。
一股兔死狐悲的寒意瞬间攫住了苏甜甜。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她了?像老秦婆一样,无声无息地烂死在这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不!绝不!
强烈的求生欲混合着冰冷的愤怒,在她心底轰然炸开。她猛地站直身体,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目光再次投向怀里那个豁口的油罐。罐壁冰冷,罐底那点凝结的油脂,是她唯一的资本。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撬动这冰冷绝境的支点!
管家王福!那张圆胖油腻、在柴房里被“老鼠偷面”气得跳脚的脸瞬间浮现在脑海。他管着厨房采买,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她活命。更重要的是,她清晰地记得,王福说话时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气短,偶尔会下意识地按压胸口——那是痰湿壅塞、气机不畅的征兆。他需要甜润的东西来缓解那口堵在喉咙里的浊气!而侯府主子们的饮食讲究清淡养生,甜食点心供给有限,且轮不到一个管家肆意享用。
机会!
苏甜甜抱着油罐,转身冲回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屋。角落里,有一个落满灰尘、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瓦盆,还有半坛子不知猴年马月留下的、已经结块发黄的粗盐。窗台下,几丛枯死的野薄荷顽强地从砖缝里探出头,叶片早已干瘪卷曲,但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薄荷的清冽气息。
她的目光落在油罐里那点凝固的油脂上。又看向屋外,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草。一个计划在冰冷的绝望中迅速成型——简陋,疯狂,但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她抱着油罐冲出屋子,蹲在院角的枯草丛中,仔细搜寻。手指在冰冷刺骨的泥土和枯草根茎间翻找,指甲很快被冻得发紫。终于,在几丛最茂盛的枯草根部,她找到了一小把已经干枯发黑、但尚未完全腐烂的野生荠菜,还有几颗同样干瘪发皱、如同黑色小石子般的野浆果!
回到破屋,她将油罐放在那个破瓦盆旁边。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碎瓦片,小心翼翼地从油罐内壁上刮下所有能刮到的油脂——只有指甲盖那么一点点,凝固的,颜色浑浊发暗。她将这珍贵的油脂放在瓦片上,凑近破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用另一块瓦片的边缘,极其耐心地研磨。油脂在冰冷的瓦片上艰难地化开,散发出淡淡的、带着腥气的味道。
然后,她拿起那几颗干瘪的野浆果,用石头小心地砸开,挤出里面仅存的一点浓稠的、深紫色的汁液,滴入融化的油脂里。深紫的汁液瞬间与浑浊的油脂融合,变成了更加诡异难看的暗褐色。
接着,她将干枯的荠菜揉碎,挑出最细碎的粉末状部分,撒了进去。最后,她摘下几片干枯的野薄荷叶,用手指碾成极细的碎末,也撒入那摊粘稠的混合物中。
没有面粉。她只有刚才在柴房鼠洞里收集的、混杂着泥土鼠粪的“垃圾”。她取出其中相对“干净”的一小撮,倒进瓦片上的混合物里。没有糖。她用指甲从粗盐块上刮下一点点最细的盐末,捻进去。没有水。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忍着恶心,往混合物里啐了一点点唾液。
她用裹着破布的手指,蘸着这摊颜色诡异、气味复杂、混合了油脂、果浆、草屑、盐末、口水以及不明杂质的粘稠物,开始费力地搅拌、揉捏。冰冷刺骨,粘腻污浊。她咬紧牙关,凭借着前世无数次制作甜点的肌肉记忆,以及此刻在绝境中燃烧的意志,硬生生地将这堆令人作呕的原料,揉捏成了两个灰黑色、形状歪扭、表面布满颗粒和杂质的……勉强能称之为“饼”的东西。
她将这两个丑陋的“饼”小心地放在破瓦盆里。然后,她开始疯狂地收集屋子里所有能找到的、能燃烧的东西——散落的碎木片、干燥的枯草、甚至是从破门板上抠下来的朽木屑。她将这些引火物小心翼翼地堆在破瓦盆下,中间留出空隙。
拿起火石,双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嚓!嚓!嚓!火星溅落在干燥的枯草上,一缕微弱的青烟升起。她屏住呼吸,凑近,用尽肺里最后一点热气,轻轻地、持续地吹着。
青烟越来越浓,终于,一点微弱的火苗跳跃起来!苏甜甜立刻将旁边收集的细碎木屑和枯草一点点地添加进去。火苗艰难地舔舐着瓦盆冰冷的底部,屋内弥漫起呛人的烟雾。
她将破瓦盆架在几块石头上,让那微弱的火苗尽可能烘烤着盆底。两个丑陋的“饼”贴在冰冷的瓦盆内壁,在微弱的火焰和浓烟中,开始艰难地加热。
时间缓慢得如同凝固。火苗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熄灭。苏甜甜紧紧盯着瓦盆,不断添加着能找到的每一根细柴,用身体挡住破窗灌进来的冷风。浓烟熏得她眼泪直流,但她不敢眨眼。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极其复杂的气味在浓烟中弥漫开来。有油脂被烘烤的微焦气,有野果浆酸涩的果香气,有干薄荷叶残留的、几乎被烟味盖过的清凉气,还有一种……奇异的、微弱的甜香?混合着土腥和烟熏味,若有若无,却顽强地钻了出来。
终于,瓦盆里的两个“饼”颜色变得更深了些,边缘微微翘起,似乎有了一点“熟”的迹象。
就是现在!
苏甜甜用破布裹着手,飞快地将那两个烫手的、依旧丑陋不堪的“蒸糕”从瓦盆里抠了出来。它们滚烫,颜色灰黑,表面坑洼不平,沾着烟灰和草屑,散发着难以形容的古怪气味。但在那浓重的烟熏火燎气之下,那一丝奇异的、混合着野果和薄荷的微弱甜香,像一缕游丝般顽强地存在着。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个用枯草包裹好,揣进怀里,紧贴着皮肤,用体温维持着那点可怜的热度。另一个,她看也没看,转身走到鸡棚断壁后。
老秦婆依旧蜷缩在那里,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苏甜甜蹲下身,将那个还带着余温、丑陋肮脏的“蒸糕”,一点点掰碎,用指尖蘸着,极其小心地抹在她干裂的唇缝上。
老秦婆枯槁的身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哝声,本能地舔舐着唇上那点带着古怪甜咸味的碎屑。
苏甜甜静静地看着,眼神复杂。她救不了老秦婆,这点东西只是杯水车薪,聊尽人事。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死亡边缘挣扎的身影,抱紧怀里那个装着另一个“蒸糕”的豁口油罐,深吸一口冰冷的、混杂着烟尘和死亡气息的空气,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冷院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走去。
穿过荒草,绕过坍塌的影壁。她知道,每天傍晚,管家王福会亲自检查完各处厨房,然后抄近路,从冷院旁边那条僻静的小夹道回前院。
寒风凛冽,夹道里空无一人,只有枯枝在风中呜咽。苏甜甜抱着冰冷的油罐,蜷缩在夹道尽头一个背风的墙角阴影里。怀里的“蒸糕”隔着薄薄的衣料,散发出微弱的热量和那股奇特的混合气味。她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夹道的入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手脚冻得麻木,背上的鞭伤在寒风中如同无数蚂蚁啃噬。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被冻僵的时候,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带着气短的咳嗽声,终于从夹道口传来。
灯笼昏黄的光晕摇晃着,照亮了管家王福那张圆胖油腻的脸。他裹着厚实的棉袍,一手提着灯笼,一手习惯性地按着胸口,眉头紧锁,似乎被什么东西堵得难受,不时发出压抑的闷咳。
苏甜甜的心脏骤然缩紧。她猛地从阴影里冲了出去,小小的身体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剧烈地颤抖着,直接扑倒在王福脚前的冰冷石板路上!
“王管家!求您……求您开恩!”她扬起沾满黑灰和冻疮的小脸,声音嘶哑凄厉,带着绝望的哭腔,怀里的豁口油罐被她紧紧抱在胸前,如同最后的护身符,“奴婢……奴婢快饿死了……求您赏口吃的吧……”
王福被这突然冲出来的黑影吓了一跳,灯笼差点脱手。待看清是冷院那个晦气的庶女,脸上顿时涌起浓浓的不耐和厌恶:“滚开!晦气东西!冲撞了老子……”
“王管家!”苏甜甜像是被他的呵斥吓得魂飞魄散,身体抖得更厉害,却死死抱着油罐不肯松手,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仰着脸,泪水混合着脸上的黑灰流下来,冲出道道污痕,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她颤抖着,用那只冻得通红、裂着口子的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枯草包裹的、还带着一丝微温的“蒸糕”。
枯草散开,露出里面那个丑陋、灰黑、沾满烟灰草屑的“蒸糕”。一股极其复杂的气味瞬间弥散在寒冷的空气中——浓重的烟熏气、油脂的微腥、泥土的腥气、某种酸涩的果味、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薄荷气……还有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地穿透了所有杂味,钻入王福因为气闷而异常敏感的鼻腔里的——甜香!
那丝甜香,清浅,带着野果的天然酸韵和薄荷的清凉尾调,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王福被浊痰堵得发慌的胸口,极其细微地挠了一下!
王福的呵斥戛然而止。他按着胸口的手下意识地松了松,圆胖的脸上,那深恶痛绝的厌恶被一丝惊疑取代。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块丑陋不堪的“蒸糕”上,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那股甜香……虽然被乱七八糟的气味包裹着,却实实在在地勾动了他身体深处那点对甜味的渴望,尤其是此刻他胸口堵得发慌的时候!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王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好奇?
苏甜甜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忙将手里的“蒸糕”往前递了递,声音依旧颤抖,却带上了一丝微弱的、近乎蛊惑的急切:“是……是奴婢用野果子……和草叶子……胡乱弄的……求管家大人尝尝!就尝一口!奴婢……奴婢不敢求别的,只求管家大人开恩,让奴婢……让奴婢能在小厨房里自己弄点活命的吃食……奴婢保证,再不敢踏出冷院一步!求您了!”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乞求和孤注一掷的绝望。怀里的豁口油罐被她紧紧勒着,罐壁上冰冷的纹路硌着她的手臂,也提醒着她此刻的孤注一掷。
王福皱着眉,嫌恶地看着那块脏兮兮的“蒸糕”,又看看地上哭得凄惨的小丫头,再感受着自己胸口那股挥之不去的憋闷和那丝若有若无、却勾得他喉咙发痒的甜香。他掌管厨房,什么精细点心没见过?可这鬼地方……一个快饿死的丫头,用野草野果弄出来的东西……那股甜味……
鬼使神差地,也可能是胸口堵得实在难受,他伸出了肥胖的手指,带着十二万分的嫌恶,用指尖极其快速地在那块丑陋的“蒸糕”边缘,掐下了米粒大小、勉强算得上“干净”的一点点。
他皱着眉,屏住呼吸,像是要吞毒药一样,飞快地将那点东西塞进了嘴里。
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爆开!浓重的烟熏味和土腥味首当其冲,让他差点立刻吐出来!但紧随其后的,是野果浆那酸涩中带着一丝天然甜润的滋味,以及薄荷碎末带来的、极其微弱却清晰的清凉感!这股清凉感像一道细微的冰线,顺着喉咙滑下,竟然让他堵得发慌的胸口,感受到了一丝极其短暂、却无比真切的……松动和舒爽!
王福猛地瞪大了眼睛!
这……这东西!这粗劣不堪、肮脏恶心的东西!竟然……真的有用?!那股清凉和微弱的甜润,像一只小手,轻轻拂过他被浊痰黏腻住的喉咙管!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依旧抱着破油罐、抖得像风中落叶的小丫头,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厌恶依旧占据上风,但一丝不易察觉的权衡和……贪婪,悄然滋生。一个被关在冷院、翻不出浪花的庶女,用点边角料自己弄口吃的,省得饿死了还要处理尸体,给他添麻烦……似乎……也不是不行?
而且,她做的这东西……虽然粗劣,但那股甜润清凉……或许……
王福肥胖的脸上,那层油腻的厌恶缓缓沉淀,换上了一副施舍般的高傲。他清了清嗓子,依旧带着嫌恶的语气:“哼!腌臜玩意儿,也敢拿来污老子的口!”他甩了甩碰过“蒸糕”的手指,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罢了罢了!看在你还有点孝心的份上……那破院子的小厨房,你自个儿拾掇拾掇用吧!省得饿死在里头,给侯府添晦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甜甜怀里那个豁口的油罐,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不过,给老子记住了!不许踏出院门一步!更不许偷拿大厨房一针一线!否则……”他冷哼一声,威胁意味十足。
“谢管家大人!谢管家大人开恩!”苏甜甜立刻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涕零,身体却因为极致的紧绷和寒冷而剧烈颤抖着。
王福懒得再看她一眼,像是要驱散嘴里残留的怪味,重重地咳了几声,提着灯笼,迈着方步走了。
直到那灯笼的光晕彻底消失在夹道尽头,苏甜甜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卑微的泪痕未干,嘴角却一点点向上弯起,在阴影里勾勒出一个冰冷、坚硬、如同刀锋般的弧度。
小厨房!她终于有了一块可以喘息、可以施展的方寸之地!怀里的豁口油罐冰冷依旧,罐底那点残存的油脂,仿佛也映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更加炽烈的火焰。
活下去的路,终于被她用那块连老鼠都不屑一顾的“蒸糕”,撬开了一道真正的缝隙。她抱着油罐,支撑着冻僵的身体,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那座冰冷囚笼般的冷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