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4点半,床头的闹钟准时响起。
熹光从深色窗帘的缝隙渗进来,跌进刚睁开的紫灰眼眸里。
降谷零没有赖床的习惯。
哪怕距离拔除黑衣组织已经过去整整半年,他依旧保持着令风见都叹为观止的起床速度。
按下闹钟,洗漱完毕,像警校特训那样整齐叠好铺被。
镜中映出匀称饱满的肌肉线条,大手有条不紊系着扣子,抬手看了眼腕表。
4点35。
4点的波本可能整夜没睡正被黑手党追杀,5点的安室透可能到达波罗咖啡厅后厨备餐。扔掉油腻的工作服,也不再提心吊胆,他终于重新叫回了降谷零的名字。
赤井秀一说他事业心太强,他却觉得吊儿郎当没正形的FBI根本没资格说这种话,风见数次憋红了脸的欲言又止,大概也是想让他放松下来。
扪心自问,降谷零认为自己真的学会享受生活了。
比如现在,他就在给哈罗套牵引绳,打算出门遛遛。
半年前回公寓,哈罗都快不认识他了,对着他狂叫半天,最后是风见提着肉骨头安抚下来,亲昵的模样好像眉毛君才是小白狗真正的主人。
清冷的月光洒在公寓楼下,草坪也在瞌睡。
哈罗晃着脑袋七荤八素,狗眼都没完全睁开,显然是被强制开机,小爪子踩在萧瑟的街道,好像随时都会趴在路边一睡不起。
降谷零提着便便袋,眉头紧皱,严肃的表情好像在计划抓捕什么大案子。
可实际上,他只是在想等会儿要去买什么牌子的狗粮。
回公寓碰到上早班的邻居,他打了招呼,进门拿出狗盆。
什么营养膏、狗粮、鸡胸肉,卯足劲儿往盆里嚯,一下砸进去他大半天工资,回头一看——
小白狗已经趴窝睡着了。
降谷零:“……”
这时候再把哈罗叫起来,似乎不太仁义。
他找不到事情做,干脆进厨房给自己做了最复杂的双层厚蛋沙拉牛肉三明治。
进食完毕下楼,坐进车里,风见打来电话。
“降谷先生,不好了!京子她……”
车子打着火,他打方向驶离停车场,皱了下眉头:“什么?”
“京子她…哎呀,她要离职!”
佐佐京子是四年前加入的零组。
面试当天,他透过屏风,一眼便觉此女相貌纯真极具欺骗性,加上综合素质优秀,巧言善装,用于执行潜伏任务再好不过,遂在公安内部没上一天班,直接被派往日本警视厅,蓄意接近刚擢升警视的三岛久。
如今她想退出零组,自然需要他这个顶头上司签字放人。
风见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为难:“京子说,她更适合警视厅的琐碎助理工作,就算这次降谷先生驳回她的离职申请,她也会不依不饶,直到取得您的同意为止。”
街头打群架出身、体术满分、射击满分的全能型小魔女,认为自己更适合打杂???
降谷零无语抽了抽嘴角。
“降谷先生,您看这……”
“申请书放桌上,我一会儿过去签字。”
“嗯,嗯…”反应过来的风见大惊,“啊?您就这么同意了?”
放眼日本警界,京子都是不可多得的天才,非科班出身却把一群警校毕业生揍得嗷嗷叫唤,对射击更有着极强的手感天赋,第一次摸枪打出的成绩令众多科班生都望尘莫及。
降谷零没理他,目光落在逐渐汇聚的车流。
“先这样。”
他挂了电话。
前方路口红灯,马自达车窗半降,他点了支烟探出去。
自剿灭梅洛那晚,他不意外京子会做出这种选择。
心不在这,强行留人没有任何意义。
公安大楼的地下停车位迎来它的主人,降谷零望着电梯里不断上升的数字,刚出来,遇上急匆匆的风见。
“降谷先生,您来了!”
“警视厅的目暮警部前来拜谒,我刚把人领进接待室!”
“通知下来的几份红头文件,我放您桌上了!”
“…还有,FBI欠租半年拖着不交,房东联系律师把我们公安告上了法庭,这是被告传唤书,需要您签一下字!”
听到这里,降谷零头上隐隐冒出井号,一字一句像从牙缝挤出来:“…当初是谁同意,以日本公安的名义给FBI租的房子?”
风见见状,额头开始冒汗。
“这个…最开始是我牵线,租房的一系列事由FBI自己负责,后来多尔说,房东看他们是外国人,成天偷偷摸摸又神出鬼没的,给他们涨了三倍租金,他们实在没钱,这才托我帮忙…当时特殊时期,您身中剧毒联系不上,而且朱蒂警官在的时候,房租交的很及时,可她半年前有事回美国了,现在住在这儿的只剩赤井先生……”
赤、井、秀、一!
他本以为组织覆灭这么久,自己心态早变得无比平和,没想到这人依旧能轻易挑起他愤怒的底线!
“从零组里选几个侦查好手,派去跟踪赤井秀一,把他的详细情报发给房东,包括美国大使馆的联系电话。”
降谷零边走边吩咐,风见拿个小本本唰唰记着,紧随其后。
走进接待室的前一刻,降谷零回身抵门,低声道:“…对了,再偷拍几张可疑照片,发给反间谍情报局。”
风见:“……”
高!实在是高!
降谷先生每句话的每个字,他必将逐帧学习!
上一秒还愁得跟苦瓜似的脸,这一刻信心暴增。
……
他大概猜到了目暮此行来的目的。
警视厅数次邀请他去讲座,向年轻警察传授卧底组织多年的成功经验,他推脱一次没去,这次的目暮依旧悻悻铩羽而归,降谷零站在办公室窗前。
多年养成隐匿身份的习惯,他不喜欢抛头露面。
且,他不建议年轻警察轻易去尝试卧底这条路,除非你已经做好随时失去最亲近的人的觉悟。
年仅三十出头的公安先生逐渐攥紧拳头。
如今的平静已是极好,处理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不用绞尽脑汁去扮演讨好,不用每天醒来害怕有人拿枪抵着脑袋,不用每一步都在刀刃上起舞,而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他整整熬了十一年。
熬到现在,他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后面墙柜里的荣誉勋章亮到刺眼,下午透窗的阳光洋洋洒洒,佐佐京子的离职申请静静躺在桌上。
他看着信,不由出了神。
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落笔签下名字。
12月的天气乍冷还暖,初冬的红叶在大街小巷仅余零星残红,等到下班,他在路过的花店买了束花。
当他捧着来到墓前,却惊讶发现,碑前早放了一束风信子。
鲜活的花簇迎风肆意,馨香漫漫沉寂在风里。
今天是12月7日。
诸伏景光的忌日。
墓园笼罩着凉薄的暮色,风卷着枯褐的枫叶擦过墓碑,远处东京的喧嚣被层层林木隔得很远,静得只剩下风声。
他穿着深色风衣,俯身轻轻将花束放在碑下。
像是生怕惊扰长眠于此的人。
上面诸伏景光的照片安静温和,眉眼依旧是多年前鬼冢教场里,会笑着同他搭话的模样。
他微微垂着眼,睫毛投下浅淡的阴影。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冰凉的晚风掠过面颊,消弭了所有无声的独白。
当年来不及说出口的坦白,那些潜藏心底的懊悔,伴随枪响永远封存在过去,活着的人纵使反复自省,也再得不到对方的一句回应。
“hiro,我来了。”
这是第一次,他能光明正大的站在诸伏景光墓前。
他竭力调整好心情:“半年前组织覆灭,我恢复了降谷零的身份,不再是波本……”
“…我知道你可能要怪我,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来看你…大概我也在逃避,组织不灭,我总有种错觉,就像你还会突然活过来一样。”
长久的静默,暮色持续下沉。
降谷零站直身体,轻轻拂去墓碑上凋落的残叶。
曾将国家制度视作绝不可忤逆的原则底线,逮捕梅洛那晚,他却钻规则的空子故意激怒女人,诱其逃跑从而制造开枪的理由,不管不顾当场射杀了梅洛。
那又怎样呢?
迟则生变,他一刻都等不了。
诸伏景光去世的九年里,降谷零反复梦到过那个天台很多次,在梦里,hiro每次都会笑着对他说,活下去。
他不想生恨。
却不知除了恨,他还能依靠什么理由去遵守和他的承诺。
离开墓园,白色的马自达停在路边,车灯闪烁,他踩着红叶横穿街道,无端在这深秋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凄凉。
然而,不合时宜的戏谑冲淡了氛围——
“车子抛锚,手机关机,郊外人烟稀少,能不能拜托零君捎我一程?”
能提出这种死皮赖脸的要求,降谷零不作他想的皱眉。
“组织覆灭,绝大多数FBI都回国了,安德烈也返回奥地利,你不回英国找你母亲,总赖在日本做什么?”
又或是最后的决战没能保住宫野志保,赤井没脸回英面对玛丽?
降谷零后知后觉想到这一层,却没开口。
“成功剿灭组织,FBI高层给我放了半年假,我在哪里度假是我的自由。”
赤井拉开车门很自然坐到副驾,笑眯眯道:“今晚要不要去吃寿司?”
眼看赶不走,降谷零翻着白眼发动车子,拒绝的很干脆:“我晚上还要遛狗,再说和你吃饭,我怕被人当成间谍。”
赤井摸着下巴:“唔,那我找个人流量不多的寿司店……”
降谷零忍无可忍:“你有钱吃寿司,赶紧把欠的房租交了,真等到房东起诉开庭,我日本公安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特工先生恍若未觉自说自话:“看来你不喜欢寿司…嗯,拉面怎么样?”
“滚蛋!”
“这么无情啊,枉我在烂尾楼陪你整整一夜……”
“嘶…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现在就毙了你!”
“……”
“日本公安的零君也会滥用职权吗?”
“我¥@#……”
……
开在山路的马自达骂骂咧咧,碾着干枯的满山红叶,一路迎着夕阳而去。
放下过往,他将迎来全新的一天。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