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撕裂,一只棕色的玩具熊率先滚出来。
连翻几个跟斗撞上屏幕,里面的琴兰依旧打得很凶,弘树挠了挠晕乎乎的脑袋,不好意思起来。
“呀,临时制作太匆忙,没注意启用了未成年模式……”
贝尔摩德:“……”
随后,毛利兰和琴酒也从后面的光圈钻出,她心中一喜。
“Angel!”
少女清丽的小脸满是疲惫,走路都有点晃晃悠悠,好像喝了假酒,贝尔摩德下意识去扶,琴酒却先她一步,稳稳将整个人揽在怀里。
毛利兰恢复些力气冲她笑了笑,嘴唇干裂没有血色。
“别担心,我没事。”
女人眼尖注意到她手里的发光体,忍不住拔高声音:“这是……”
“Boss的源代晶核?!”
源代是系统的初始代码,是掌控所有程序运行法则的底层逻辑;源代晶核的作用则更大,整个元宇宙都要在晶核的基础之上才能运转,失去晶核等同于挖出Boss心脏,如此重中之重的东西,连她也不知Boss会藏在哪。
贝尔摩德震惊地说不出话:“怎么可能…你们在哪找到的?”
兰虚弱道:“说起来,还多亏了…它。”
她没说完向后倒去,琴酒借机用身体挡在二人中间,将贝尔摩德与源代晶核不动声色隔开了。
原来毛利兰根本没有受假琴酒的影响黑化,也没有被操控心智,三串黑色代码在她身上烙下印记,天才弘树很快认出上面藏有源代晶核的气息。
“这是……”
“怪不得这家伙能坚持这么久,原来竟是源代晶核的分支!”
虽然微弱,但通过定位能勉强辨出方向——
元宇宙寰宇无垠,他本就猜测Boss极有可能将源代晶核藏在虚拟空间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这种做法最保险,也最安全。
假琴酒弥留之际化为黑代,本应被源代晶核牵引吸收,却硬是凭借惊人的意志力环绕在少女周身,迟迟不肯离去。
弘树敏锐察觉出这是前往源代晶核藏身之地的绝佳机会,待毛利兰清醒,如此这般交代她怎样跟随黑代的指引拿到晶核,同时自己制作出琴兰刀剑相向的假画面,用以蒙骗Boss。
阈箔划开通往晶核的异域,那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烈日。
黑代能很大程度保护毛利兰不受烈日侵蚀,除她外,将没人再能踏进那片焦土。
热浪灼身,琴酒当即问能不能换他去。
弘树捣鼓一阵,却发现黑代对除毛利兰以外的人都极为排斥,最终是兰勉强将琴酒安抚下来,笑着说黑代会好好保护她,一定不会出事。
琴酒瞥了眼紧紧缠绕在她周身、仿佛耀武扬威的黑影,又看向满脸无辜的小棕熊。
弘树:“……”
男人自是不愿毛利兰踏足那么危险的领域,Boss偏又将晶核藏到那种地方。他也清楚,若非黑代,他们连触碰晶核的机会都没有。
“行了,你就是它,它就是你,和自己有什么好醋的。”
吃自己醋的琴酒有点可爱,她忍不住伸手捏他的腮帮,鼓起来像一只嘎嘎叫的鸭子。
她笑着转过身:“我走啦。”
他伸手拦下:“等会儿。”
弘树这辈子没觉得一个杀手会这么磨叽,难道利刃出鞘了子弹上膛了,脱裤子拉屎不得不发了,也得对下面的人说等会儿???
琴酒仔细看着她,专注的神情让毛利兰一度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她抬手去抓,猝不及防被抱住亲了一下。
他郑重道:“我等你回来。”
“兰姐姐很安全,快的话1小时能往返两趟!真是,我还能害她嘛!”
干嘛呀,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弘树简直没眼看,总算把毛利兰送进异空间,趴在石头上和桩子似的琴酒大眼瞪小眼。
……
刚经受烈日炙烤的毛利兰很虚弱,贝尔摩德赶紧递水,不论实际如何波折,如今看来,计划的确成功了。
“晶核…把晶核还给我!”
“你们竟敢趁机偷我晶核!啊呀呀欺我太甚!”
是Ta小瞧了琴酒代码对黑代的影响力,竟连晶核的绝密位置都带她去!吃里扒外的东西!
机械臂疯狂挥舞,能砸的东西都砸尽了,里里外外一片狼藉,琴酒把人护在怀里,同点位连续射击贯穿,随后破窗而出。
“这里不能待了,先出去!”
贝尔摩德紧随其后。
大厅受Boss的冲击同样七零八落,穹顶下的研究人员正慌乱保存实验数据,琴酒闪身来到遮掩处,把手里的晶核扔进了距离最近的硫酸池。
在Boss无比愤怒的吼叫中,果断拍下加大浓度的按钮。
“不,不!”
“Gin,你敢!”
原本琴酒迟迟没动手的原因,无非是BOSS的神经元已经与虚拟空间连为一体,他没有元宇宙的绝对掌控权,无法知晓当下面对的是否为Boss本体,如今经由毛利兰冒着风险拿到晶核心脏,他自然不再犹豫。
机械臂飞快钻进硫酸池,高浓硫酸的腐蚀程度却更快,捞出来的源代晶核被毁大半,屏幕内的男人陷入疯狂,连数百海里之外的魔鬼海域也随之掀起惊涛骇浪。
“啊啊啊——”
“背叛……你竟敢背叛我!!”
Ta胸腔剧烈起伏,喉咙挤出破碎的嘶吼。
常年身居高位,掌控一切的矜贵从容彻底荡然无存,Ta扯开西装领带,带着近乎疯魔的偏执与不甘:
“当初你被士兵全城搜捕,是我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收留你!这么多年,我在你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啊?连最心爱的古巴鳄都让你弄死大半池。”
“上一代的Gin、皮斯克、宾加……我默许多少人成为你的铺路石,是我把你培养成利刃,成全你所有的阴冷暴戾。”
“你是我一手缔造的影子,你凭什么反我?!”
琴酒始终神色淡漠,墨眸无半分波澜,只掠过一抹极淡的冰冷微光:“培养?说得好听。”
Boss厌恶奥丁的油盐不进和可笑的白色理想主义,所以Ta培养了纯黑的琴酒,以欺骗自己豢养一个理想的“儿子”,用来填补骨子里的扭曲与残缺。
“你以为,我是为你而生的黑暗?”
一旁的毛利兰试图去碰他的手,琴酒反握住,微微垂眸,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你好好睁大眼睛看清楚,我不是奥丁,不会任由你掌控人生,更不是你的私人所有物。”
“我早就烂死在过往的深渊里,尚活着的人生,余下每分每秒都是偷来的,我本就罪孽满身,万死难赎。”
抬眼的刹那,他的眸中掠过极快的微光。
“我该死不假,可惜,你注定会死在我前面。”
整座中心区的舱室都在摇摇欲坠,Boss受到重创,元宇宙不受控制打开了缺口,头顶乍现浩瀚银光。十几秒,一只格外壮实的身影从天而降,贝尔摩德往旁边一躲,看向摔得眼冒金星的某只。
竟是伏特加。
不止伏特加,接下来被强行拉入虚拟空间的所有红方人员,都跟下饺子似的陆续被黑腔吐出来。数百人在穹顶之下摞成高塔,场面比中世纪排队上绞架还要壮观,无一例外全部遍体鳞伤,陷入重度昏迷。
“是我造出来的你,再怎样也轮不到你来主宰我的结局!我能捧你上神坛,也能亲手摔你下地狱!”
“绝对、不会——放过你…Gin……”
Boss的机械音开始卡顿,猩红着眼,疯一般低吼:“你只配、待在黑暗、待在泥里、只配留在、我身边——”
“没人给你、权利…让你离开、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对峙的二人身上,没人注意到暗中的机械臂竟偷偷将魔爪伸向了小棕熊,等毛利兰反应已来不及。
“弘树!”
特制容器将弘树困得严严实实,机械臂提着容器送到Boss面前,前者怒目而视。
回荡在大殿的机械音断断续续:“小东西、就知、肯定是你搞的鬼……”
Boss对诺亚方舟一直存在觊觎之心,吞并且想掌控,如今弘树落到Ta手中,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毛利兰疲惫的眉头扭成麻花。
周围陆续有实验员吐血而亡,琴酒敏锐察觉到异样:“不好,Ta恐怕是将代码源在别处留了备份,现在想逃。”
若给Boss喘息之机恢复状态,再想销毁可就难了!
毛利兰的眼神落到四通八达的电子管道上,若将这些全部封锁,不知能否困住Boss……
身体先于大脑来到粗壮的电管前,摸起桌上的绝缘解剖刀迅速横切。
琴酒亦是,二人默契的几乎同时动起来。
偌大的巨型机器被破坏得更严重了,灵活的电流顺着管道乱窜,直直冲向呆滞的贝尔摩德。
兰距离太远鞭长莫及,急忙拔高声音:“艾米丽,把线路断掉!快!”
琴酒则眯了眯眼。
最近出逃的三条线路被堵死两条,化身电流的Boss飞快逼近贝尔摩德,没有多余时间留给她思考,女人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表情变得决然。
Boss仿佛察觉到什么:“不不!阿耳忒弥斯,你不能这么对我!”
Ta声嘶力竭:“我是你的亲祖父!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的睫毛颤了颤,显然被这句话影响了心神。
自从军火库相遇,贝尔摩德冥冥中已经猜到琴酒此次上岛的真正目的,直至前一刻,她的心中依旧摇摆不定,可Boss给她画的大饼一百多年都没兑现,她也不是枯等无望的傻子。
上百年的世纪过往在脑海中飞速闪过,终化作潮涌的心酸与悲痛,她的手忍不住颤抖,下手的动作却不再犹豫。
“我宁愿…你不是。”
“啊——”
接连被身边的人背叛,Boss简直气疯了。
还好Ta先前留了一手,悄悄启动隐藏程序,明明被切断的线路竟再度顽强链接,凶猛的电流直袭贝尔摩德面部,女人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惨叫,捂着侧脸倒飞出去。
“艾米丽!”
眼看Boss即将电遁逃走,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或将功亏一篑,紧张的舱室内,突然传来清脆的玻璃破碎声。
是弘树!
在场争取到的时间,足够麻省理工毕业的天才研究生挣脱禁锢,获得自由后,他没有立即逃回毛利兰身边,反而瞄准最近的电流代码接口,一头扎进去。
距离太近,Boss根本躲不开,感受到诺亚方舟在体内钻来钻去,察觉出弘树的意图,他开始慌了:“混蛋!这样你也会消失!”
这小子,正操纵诺亚方舟强行与Ta进行融合!
若搁平时,Ta不至于会被反噬,可现在晶核腐蚀严重,根基被毁,Boss根本没有多余力气去压制诺亚方舟,而诺亚方舟在五年前元气大伤,一直也未恢复,强行融合的后果只有一个——
两方不堪压力,双双自爆!
“元宇宙不可能真正让时光倒流,它呈现的一切,都是算法编织出来的幻境,就算把神经意识全部接入虚拟空间,里面仅仅是被复刻出来的影子,不是真正的你。”
“生灭是世间的定数,想借虚拟天地躲开消亡,不过是困在自己执念里的妄念。”
Boss倾尽半生打磨十维元宇宙,真相却被弘树一语道破。以为只要意识栖身其中,就能挣脱肉身局限,躲开消亡的宿命,但代码能复刻记忆、情绪,却承载不了生命本真的流动与重量。
毕生求索,不过自我沉沦。
所谓永生的执念,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梦。
年仅十岁的稚嫩脸庞映在毛利兰绝望的眼神中,放在别家小孩天真烂漫的年纪,在他脸上却映出释然的笑:
“兰姐姐,这次,我的使命真要结束了。”
使命?何为使命?
眼睁睁看着这孩子在眼前消失,这算哪门子使命!
泪水打湿眼眶,兰忍不住伸手,却扑了空。
白光乍现,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一股柔和的力量紧紧裹挟着,将她托入了白茫茫的精神世界,弘树瘦小的身影再次浮于眼前,一小方芯片隔空缓缓向她移动。
“这是Boss最后的精神芯片,备份了元宇宙所有资料及使用说明,如今我无力销毁,现交与你。”
芯片绽放光芒,慢慢融入她的大脑,毛利兰想挣脱身体却动弹不得,眼前小男孩的身影越来越虚,她控制不住开始慌乱,强压着镇静逼自己分析。
“……给我有什么用!某种程度讲,Boss人机合为一体,与你也算同根同源,这芯片能不能起到压制作用,不让你体内的能量继续流失……”
“没用的,兰姐姐。”
弘树轻轻摇头,亲手浇灭了毛利兰最后燃起来的希冀。
“我和Ta的程序早绑在了一起,融合碰撞走向毁灭是必然的结果,又怎能独善其身?”
小男孩笑起来,唇边会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往常她都忍不住想掐两下,这次里面夹杂的无奈,却让毛利兰怔住了。
是啊,她知道Boss舍弃肉身变成了冰冷的机器,却忘记弘树也早已脱离正常范畴,不再是人类。
“放心吧,精神芯片会伴随时间的流逝慢慢自销,基本不会对日常生活产生影响。”
毛利兰急了,她根本不想要什么芯片,她只想这个小弟弟好好活着:“别放弃!让我想想,一定会有办法的……”
虚无苍白的精神世界只剩她们两个,少女疯狂思考,却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无力。弘树反而轻松得跟没事人一样,抓起她的小拇指撒娇似的晃了晃。
“元宇宙违背了自然规律,是逆天悖理的存在,一定一定不能落在坏人手里,普天之下,我只相信兰姐姐绝对做不出伤天害理的事。”
纤手就这样慢慢垂了下去。
“再给弘树一个拥抱吧。”
他扬起此生最后的笑脸,轻轻抱住这个说要一直保护他的大姐姐,此时的毛利兰早已哽咽。
“…兰姐姐,再见了。”
……
……
……
“…不!别碰老子…你不能这样……”
“给我停下!老子的九维溯舱还没造出来,给老子滚……”
盲音在耳中形成短暂空鸣,退出精神世界的毛利兰再次回神,裹挟着极致恐慌的吼声已经在耳边轰然炸开。
屏幕里的Boss翻涌着蚀骨恨意,被诺亚方舟操控带着所有不甘,径直飞出溯舱穹顶,剧烈的爆炸霎时冲开整片黎明!
硝烟散去,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下来,照亮了劫后余生的废墟,也消融了那股稚嫩的温柔。
眼睛刚适应的琴酒满脸警惕,第一时间寻找毛利兰的身影,发现后者静静站在不远处。冷峻的Top killer仍不会安慰人,任凭怀里的人儿哭湿半边肩膀。
沉默许久,最终轻声道:
“我在,不哭了。”
贝尔摩德不禁抬头看天。
她似乎许久不曾见过这样的日出了。
亲手斩断与父亲最后的羁绊,失去世间唯一血亲,巨大的空虚感将她包裹。
她不心痛,只是有些难过。
满目疮痍的砖石纳米瓦块,醒来的伏特加费劲往外爬,瞧见贝尔摩德用手挡住滴血的半张脸,懵懵头震惊发问:“你脸没事吧?”
贝尔摩德:“闭嘴。”
伏特加:“天哪,血流成这样,你该不会毁容了?”
女人额头缓缓冒出井号:“再啰嗦,杀了你。”
远处的纷乱盖不过伏特加的惊叫,另一边深埋的废墟中,赤井秀一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久违的晨光穿透厚重穹顶,碎金般洒落在魔鬼岛最隐秘的角落,粼粼波光,扫过这片掩埋无数罪孽的渊海。
散去经年积攒的阴霾,那些世纪纠缠的杀戮与妄念,终究彻底落幕。天光温柔坦荡,纵使旧日伤痕未消,也再无法桎梏分毫。
熹风拂过发梢,琴酒垂眸,指腹带着惯有的微凉,拭去她眼角残存的湿意:“天亮了。”
长久的浮沉与漂泊尽数终结,眼前人眉眼依旧,低沉沙哑的嗓音褪去冰冷戾气,只剩满目平和,一如初见赤诚。
她轻轻应声,握紧他的手,字句皆是笃定。
“嗯,我们该回家了。”
两两相望,眸光相缠。
跨越无数生死绝境,熬过万千颠沛苦难,他们终于挣脱所有黑暗,自此前路光明,岁岁安然。
(全文完)1
这么好看怎么不火,作者大大写得太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