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下）

既然被点名，去见Boss在所难免，琴酒故意又拖了一会儿，才离开总控线路室。

中心区有大大小小一百多间舱室，按数字依次排列，分别为第一至第九溯舱，第十空舱，后面的11-85号为实验室，再后面是休息或其他功能室。

他像往常那样脱了衣帽，单衣站在第八舱门前，任由红色激光对他进行全身扫描。

沟槽的光从中心延伸至整扇纳米门，瞧着科技感十足。

大门在琴酒眼中缓缓开启，左边是一排整齐的胶囊舱室，大小仅容一人横躺进去做八维实验，琴酒一直觉得和太平间储存尸体的大抽屉差不多。

右边则是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

月色透过头顶的圆顶玻璃，落在苍白的屏幕很快变红，之后竟诡异的往外渗血水。这是boss现于人前的常规操作，贝尔摩德曾吐槽画面过于恶心，以此为由离开魔鬼岛三年不曾回来。

琴酒半小时前特地去研发区看了，以为boss处于休眠期才摸进来，没想到被逮个正着。

正对的墙壁挂着一把银色手枪，小心用玻璃罩子隔离保护着，琴酒看在眼里并不喜欢甚至厌恶——

这让他想起某位银色子弹。

“奥丁的银枪和你的伯莱塔一样，他还在的时候，基本也从不离身。”

冰冷的机械音回荡在第八舱室，又被纳米墙体反弹，苍白的屏幕完全被红脑霸占，在琴酒侧脸打下幽幽的红光。

他靠在另一侧墙壁，垂眼道：“听说贝尔摩德找它找了许久，还把奥地利一位收藏家的别墅点了，若她看见东西在你这，估计就不是点别墅这么简单了。”

红光跳闪两下，机械音听起来似乎在笑：“你虽掌控行动组，消息倒是灵敏。”

“这么多年，我是负责行动暗杀没错，贝尔摩德可从未掩饰对你的态度，上次鉴别东京博物馆收藏的银枪是真是假，还是托我帮的忙。”琴酒不着痕迹，给自己的知情披上合理的解释，垂眼遮住眼底的情绪。

“毕竟，那是她父亲的佩枪。”

奥丁是上世纪法国的浪漫主义文学家，以至死不渝的悲情小说闻名遐迩，一次舞会偶然结识了曼妙多情的贵族小姐，从而生下贝尔摩德。

贝尔摩德是奥丁的亲生女儿。

而奥丁，则是boss唯一的亲儿子。

“奥丁的一切都应归属于我，他的配枪、著作、尸身，生前世人的追捧和死后扬进雪山的骨灰都是我的，是我赋予了他生命，我当然可以随时拿回我的东西。”

琴酒不屑勾了下唇，对这番言论不置可否。

这当然没逃过Boss的眼睛。

奥丁当年与Ta意见相左的时候，定会慷慨激昂争论一番，琴酒却不吭声，这给了Boss琴酒还算是个乖孩子的错觉。

“你和奥丁身上有许多相似之处，这也是我当初收留你的一个原因。”

“奥丁当年为了那位小姐不惜与我反目，去警方那儿检举我做违法实验，我不得已才收回他的生命，就算没有银枪，我也会用别的方式去怀念他。”

怀念亲手杀死的儿子？

琴酒觉得Ta的机械脑子八成该上油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Boss主动提起这些隐秘，和之前的猜测也差不多。

站在贝尔摩德的角度，曾经疼爱她的祖父，一朝变作手刃父亲的仇人，还因至亲血脉狠心将她送上实验台受尽折磨，年幼的苦艾酒能在组织混到如今地位，没有被送往精神病院已经是奇迹了。

“那你呢，Gin？”

Ta的语气不自觉带了引诱的味道。

一瞬间，大脑仿佛被无数小针同时扎下，千疮百孔的神经血管轰然爆炸，琴酒瞳孔狠狠一缩，左膝猝然跪地。

机械音在头顶，居高临下的睥睨：“奥丁就算了，你不会也为了一个女人与我作对吧？嗯？”

让降谷零只看一眼便脑中毒的神经辐射，的确不容小觑，他已经尽量避免与红脑有直接的视线接触，却依旧中招。

“又或者，你已经有了背叛的想法。”

冰冷的话落在旁人耳中汗毛倒竖，琴酒却顶着压力逼自己冷静下来，在进第八溯舱前，他就猜到Boss可能对他有所质疑。

忍着疼痛，他沉声道：“我们早有约定，你想要秩序严明的组织，我如你所愿成为肃清叛徒的刀，这些年你借我的手除掉多少叛徒，内部的人表面尊敬，暗地里多少人巴不得我哪天横死街头，这些我不是不清楚。”

“他们恨我，可他们更惧我。”

琴酒冷哼：“可那些人忘了我的权力是你给的，我无所谓替你去背负骂名，实际上，我更享受他们临死前的惊恐，弱者才有时间去恨、去惧，强者只会复盘自己为什么不够强，清道夫的身份很适合我。”

“我会当好你想要的刀，你还是组织的Boss，就这样。”

他说完不卑不亢地抬头，眯起眼睛：“还有，我最讨厌有人试探我。”

虚拟空间的森罗岛上，他和小琴酒共用一个身体，如果不是代码系统瘫痪紊乱导致，有人为操纵可能的除了全盛时期的诺亚方舟，就只有Boss一个。

屏幕的红光闪烁一下，似是有些不悦。

但Ta是Boss，不可能为了三言两语的顶撞失去风度，相反，Ta很欣赏琴酒的狂妄，就像看到了当初才高气傲的奥丁。

“哦？这就叫试探了？”

机械音沉默片刻，缓下来的语气很温和，像长辈在哄一个叛逆任性的孩子，最后笑出声来。

琴酒声音淡淡：“不然你怎么解释龙之介会主动撞到刀上，我还恰好看到，未免太巧。”

屏幕的音线再次波动，像是在挑眉：“你就这么肯定，是那孩子主动撞上去的，不是跟你上岛的女孩子杀红了眼顺手砍的？唔…那个女孩，是叫毛利兰对吧……”

毛利兰……

Ta果然知道了。

从一开始被卷进森罗岛就不是意外，而如今毛利兰仍被困在虚拟空间，琴酒表面不显，袖下的拇指却无意识摩挲。

“如果真是毛利兰偷袭，龙之介不会悲愤，他会选择把害他的人带下地狱，这才是我认识的龙之介。”

大手摸了下兜，想起来打火机和烟都留在舱外，他停下动作，声音冷下来：“很明显，那个龙之介是假的，他在演戏。”

念到毛利兰的名字时，琴酒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Boss观察了一会儿，一时有点拿捏不准他的态度。

舱室内的线路紧贴纳米墙延伸，发出轻微滋啦声，幽绿的眸不经意掠过某处。

“无关痛痒的小游戏罢了，这么认真可不像你。”

“游戏？我可不喜欢这样的游戏。”

他露出森白的牙齿：“不想约定破裂，就不要再拿小把戏招惹我，不然我可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事。”

若朗姆还活着，定会惊讶于琴酒的大胆，居然敢威胁Boss，可当事人只是沉默了。

良久，传来一声轻笑。

红光骤然闪烁，只见屏幕里的红脑竟化作人形，雾色褪去，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坐在虚拟办公桌前，缓缓转身。

朗目星眉，成熟俊雅，鼻下有一小痣，这应该就是Boss年轻时候的样子，或者加了些修饰美化。

屏幕里的他双手交叉，起身离开座位。

“你果然和奥丁很像，连说的话都一样。”

……

“…你知道有多少人会因此丧命？现在立刻停止试验！我说停止！再继续下去，我不敢保证明天会不会给警署写举报信……”

“父亲，这会毁了这个家，伊丽莎白也不会同意！”

“你怎么能自私到这种程度，永生真有那么重要？不过是虚妄的理想主义罢了！”

奥丁的痛骂仿佛历历在目，Ta慢慢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已尽藏眼底。

“知道这里为什么称为第八溯舱吗？”

跪着威胁没气势，琴酒先前就起了身，垂着眼又不吭声了，Boss也不恼，自顾自说下去：“没错，是八维。”

“弦理论将空间维度分成一到十维，线面体时间，然后是平行宇宙，七维能将完整的宇宙点连成线，八维能看见不同初始条件下元宇宙各条分支的演变可能，也就是这间舱室所能创造的最高成就。”

“你在虚拟空间待过，体验过八维的力量，八维就能如此强大，若到九维、十维，再没有任何展开的东西，才是真正迈进了永生！”

琴酒冷冷瞧着屏幕里自信激动的男人。

“这就是元宇宙的无上力量，随心所欲，无拘无束，你就是世界的主宰，是上帝，所有人都会跪倒在你脚下，你就是他们的王。”

Ta还深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琴酒眼前一花，屏幕竟骤然跳出新的画面：“你看。”

正是毛利兰被“琴酒”逼到无所适从的一幕，脆弱的神情倏然放大，他不自觉收紧掌心。

“你猜清醒后，她还会不会和你一起。”

Boss循循善诱，刻意压低的嗓音像在蛊惑人心：“就算不分开，到底是接受还是可怜，我知道她是个善良的姑娘，和奥丁那位小姐一样纯粹，她希望你能走向光明，可你早就一脚踩空掉进深渊，没有爬上去的可能。”

琴酒闭了闭眼。

“不用我提醒，你手上曾有多少条人命吧，朗姆派十人去阴你，你隔周能给他寄20多个人头，都是那些人的亲属，啊，那时候的你真令人怀念。”

Boss说着看过来，唇畔尽是讥诮：“如果她知道一切，依旧选择接纳你，那我不得不说，Gin，你找到一个好姑娘。”

屏幕内冲天的火光、鲜血，皆化作琴酒前三十年的戾气与罪证，那是他琴酒曾经犯下的孽，如今尽数呈现在毛利兰面前。

原来这才是Boss的目的。

Ta就是要彻底击溃毛利兰的心理防线，让她看清琴酒手上究竟沾了多少鲜血！

——滋啦滋啦。

屏幕突然跳出红框显示程序运行错误，纳米墙线路也蹭出蓝电火花，在幽暗的溯舱频频闪烁，Boss皱着眉头去检查，下面的琴酒终于等到这一刻，冷笑一声，迅速将阈箔放置到太阳穴。

Boss瞬间明白是琴酒一直在拖延时间，怒不可遏道：“是你搞的鬼！”

神女村之所以是三代空间模拟器的残次品，其自身残留的运行病毒自然不容小觑，当初一众科学家们宁愿流放也无法解决的棘手毛病，放现在就能快速解决了？怎么可能！琴酒不过是用阈箔将神女村病毒储存过来，又在十分钟前把病毒拷进了Boss的线路接口而已。

机械音变得不甚清晰，隐隐冒出“朗姆是你杀的？”的字样，如今朗姆的阈箔在琴酒手中，根本多余其解释。

“她如何我最清楚，轮不到你来置喙。”

至于接纳与否，琴酒压根不会浪费时间思考。

他绝不可能放弃毛利兰，所以不存在不接纳的情况，他只知道她现在需要他，纵使万难，也要不顾一切去到她身边。

在神女村病毒的不断破坏下，毛利兰所在异空间的禁制被撕开一个大口子，Boss正极力抑制病毒扩散，玻璃外所有科研人员忙到人仰马翻，有不少脑接线员开始吐血。

Ta眼睁睁瞧着琴酒用阈箔划开匆匆踏了进去，空间裂口于瞬间在眼前消失。

“该死…居然敢、忤逆我……”

拥有整座魔鬼岛感知能力的Boss，自然早就发现毛利兰的存在，甚至更早便察觉到琴酒异常。谨慎起见，Ta给了朗姆、罗伦人手一对阈箔，却独独没有交给琴酒。

在Ta看来，截至目前，魔鬼岛发生的一切包括红方的挑衅不过小打小闹，女人而已，怂恿琴酒杀了便是，Ta自认最了解他的杀戮天性。

可如今琴酒却为毛利兰做到这种地步。

这次，Boss是真的生气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