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上）

踏入札幌神社，毛利兰的第一感觉便是静。

挂在包包不舒服，小棕熊见四下无人，又悄悄溜回毛利兰肩膀上，打了一个无聊的哈欠：“神社什么时候都能来，怎么非得现在？”

她站在神坛下虔诚的双手合十，礼毕上阶。

“带你出来玩还不好？成天待在瑞特都快憋出病了，出来透透气。”

她深吸，然后惬意地呼出去。

“还是山里的空气清新！”

好吧，她就是不想和琴酒待在一块。

这几天琴酒特黏人，吃饭能磨蹭两三个小时，还非要带她去开会，下面目光全都暗戳戳的，好奇又害怕老大挖他们眼珠子。甚至在办公室差点被白仓撞到——

虽然后者假装没看见，一个闪身步迅速微笑撤离，毛利兰却受不了这样密不透风的亲密，才想出来走走。

再次合十跪拜，她又磨蹭一个多小时，眼看拖不下去，才姗姗下山。穿过鸟居，森林的清清幽香钻进鼻尖，那袭铂金长发率先闯入视野。

和她小时候预料的一样，留长发的琴酒自带一股疏离的优雅，失踪数月的黑色保时捷也重见天日，靠在车门的男人灭了烟蒂，收起怀表。

“1小时42分钟，我以为你会拖得再久一点。”

毛利兰心虚眨眼，没有丝毫被戳穿的窘迫：“待得越久越虔诚嘛，我这已经很快了。”

天空飘起了小雨，他替她抖落发间的小水珠，又细细擦干净手钏戴上。她偷偷瞄了眼，发现有蒙混过关的可能，铆足劲就要往副驾冲，车门却被嘭得紧闭。

似有似无的燥气萦绕周围，挂在包包的弘树大气不敢出，瞅着眼前倏然放大、极具压迫感的脸，兰一时也忘了呼吸。

“你在躲我，为什么？”

她开玩笑想拨开他，却被一股大力反制压在车门。

“你知不知道这一个多小时，我有多难熬，”琴酒摸着她的发，热气呼在耳边，“就在刚刚，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三分钟内你再不出现，我就去神社里找你，把阻碍你下山的人全杀了。”

眼神冰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兰不禁心中一颤。

她不由想起前几日码头易货，合作商里有个微胖的中年男，卸货时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当时琴酒站在对面商船的栏杆后，抬手就是一枪，直接打穿了中年男的大动脉。

后来听说甲板的热血浸红了整艘船，命最终也没能保住。

“干嘛成天打打杀杀，火气这么重，你看你脸上都冒痘了，我回去给你泡松针茶喝。”

兰用半哄半撒娇的语气缓和下气氛，这招果然管用，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了些，她赶紧趁机溜上车。

本以为今天到这已经结束，琴酒应该不会再抽风了，但兰姑娘显然低估了这位的抽风程度。

行至十字路口红灯，车厢内安静如鸡，副驾的鹌鹑正埋头刷手机，为降低存在感做出感人贡献，但她不说话，不代表某位不会主动挑起话题。

挂在包包的小棕熊始终僵笑，琴酒瞥了眼，眉头微蹙：“你最近好像很喜欢它，走哪里带哪里。”

弘树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毛绒绒的肚皮尚有兰刚缝的针脚，看起来丑丑的，笑得发僵的熊脸滴下冷汗。

兰赶紧圆场：“一个孩子送我的嘛，毛绒玩具而已，瞧着讨喜，才一直戴着。”

保时捷重新发动，琴酒无意识顶了顶上颚。

他记得札幌有一条望月巷，里面的毛绒玩具可比小笨熊好看多了，不然傍晚带毛利兰去那附近吃饭，顺带换一个……前方突然落下黑影，思绪翻飞的琴酒猛然刹车。

是警察举旗，看样子遇到查车的了。

隔着挡风玻璃，兰眼尖看到还是熟人。

大概也称不上熟人，她在新闻上见过照片，这人却不认识她，正是佐川藤二，被誉为北海道救世主的那位。

琴酒显然也注意到佐川，冷笑下车。

佐川正与同事破获一起走私案，负责这条路的封锁拦截，敏锐察觉到保时捷有些可疑，才挥旗让其靠边。

眼见琴酒直直而来，有辅警想上前，佐川看出是冲他来的，谨慎拦住同事，公事公办地掏出警官证，嘴角挂起一抹笑意：“你好，我是佐川，很抱歉耽误您一点时间，现请配合我们调查……”

疾风袭面，琴酒竟直接掐住他的脖子！

变故陡生，所有警察大惊之下纷纷举枪，佐川条件反射也摸向后腰，毛利兰赶紧下车大喝。

“住手！”

或许会有围观者认为是毛利兰护人心切，让警察不要误伤琴酒，却只有当事人清楚，她喊的是他。

男人朝后丢了个眼神：“认不认识她？”

“听人说，你是她男朋友？”

此时佐川的脸几乎被勒成绛紫，颈部毛细血管暴起，他朝毛利兰的方向扫了眼，艰难摇头。

琴酒终于露出满意之色，啧了声：“很好。”

然下一秒，颈骨嘎嘣断裂，听到响声的毛利兰瞳孔紧缩。

拧断佐川脖子，他把尸体扔到马路牙子上，在场好多警察都没反应过来：就这么随意下车，把他们的头儿杀了？？？

未免太猖狂！

“抱歉，”琴酒边擦手指边道，“你的答案令我满意，可我不喜欢名字里带数字的家伙。”

不远处，毛利兰的指尖在颤抖。

因园子的一句话记恨到现在，琴酒究竟…怎么了！

————

繁星铺满夜幕，回程的路上，连空气都凝滞着窒息。

琴酒忍不住又瞄向副驾，毛利兰已经三十六分钟没搭理他，帽子戴了又摘下，烦躁逐渐涌上心头，他开始没话找话：“在神社都做什么了？”

她木然看他一眼，转过头去。

下午明明好好的，怎得现在变成这态度？琴酒想破脑袋不理解，干脆来个180度转弯，掉头往回开。

兰终于有了点反应：“你要去哪？”

车窗外的夜景飞快掠过，琴酒踩下油门：“望月巷。”

她皱了下眉：“为什么？”

近期琴酒一直带着她开会，在她印象里，组织最近在望月巷应该没有行动。

琴酒却罕见卖起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

“哦对，时间也差不多了，”他打开显示屏，“今晚会有惊喜。”

“惊喜？什么……”

嘣！嘣！

话音未落，她扭头瞧见山下凛野町的商业区被炸开花。

毛利兰掌心一紧：“昨日不是说日本公安盯得紧，此次行动不会在闹市区启用炸弹吗！”

“住吉会敬酒不吃吃罚酒，计划临时有变很正常，”琴酒唇角扬起来，“你不觉得很漂亮？啧，比烟花还要绚烂。”

挡风玻璃尚有与一众干警厮杀的干涸血迹，琴酒心情愉悦地牵起她的手，发现竟是一片冰冷。

他浑然不觉，仍计划着今晚的浪漫约会：“等我们从望月巷吃完饭，买你最喜欢的毛绒玩具，到时候要不要再去奢侈品店逛逛……”

“你不是他。”

笃定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小棕熊察觉到气氛不对，试图悄悄解开锁扣，开车的男人沉默少顷，落下冷笑。

“那你以为我是谁？”

保时捷骤然急停，他伸手想去捞人却扑了空，毛利兰不等停稳便踹门跳了下去，琴酒立马刹车踩到底，怕制动不够又拉起手刹。

落地的少女头也不回的向后奔去。

透过后视镜，他瞧她行动利索，腿脚没有因跳车有任何受伤，不由暗中松了口气。

琴酒的速度毋庸置疑，下车没多久便追上毛利兰，后者抬腿狠狠下劈，他抓住脚踝向后一折，把人推搡到大树下。

直至此时，借着远处的冲天火光，他才看清毛利兰脸上慢慢浮现的嫌恶。

“看你顶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我就无比恶心。”

琴酒显然怔了一下，眼底暗流涌动，接着怪笑，逼她抬起头。

“好好看清楚，我才是货真价实的琴酒，是你的爱人！至于为何说我不是，让我想想…”

只见他恍然大悟：“大概你说的他，不会随心所欲杀掉佐川藤二，也不会让你知道用别人的命填炸弹这种事，他太在乎你的感受，你的态度对他来说就像神谕！呵，简直可笑！”

琴酒高高在上睨着她，狠厉的目光好像他们第一次遇见时那样，她不愿去碰那视线，挣扎的手腕很快见了红。

“你断言我不是他，也没错，因为以前那个他是假的，我才是最真实的琴酒！你不懂他克制杀人的痛苦，你不接受杀人如麻的我，是你在害怕！”

山下的凛野町接连爆炸，她在废墟中看到哭泣的步美、受伤的元太，热心的拉面老太被压在墙体下、送她气球的男孩坐在灰烬里哇哇大哭……

她狠心闭上眼，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这里是虚拟空间，与素日玩的游戏没有任何区别，可耳畔逼真的爆炸与哭喊交织，她死死咬紧下唇：“不、不是的……”

“因为害怕所以否认我的存在，连真实的自己都不敢面对。”

他看着近乎崩溃的她，眼神突然变得平静。

伸手轻轻掰开她的下巴，尽管贝齿已将下唇咬得血肉模糊。

远处的罪孽之火跃动在墨眸中，里面滋生的邪恶晦暗不定，他捧起那张脸，极为怜惜地吻了她的额头。

“毛利兰，你令我太失望了。”

————

魔鬼岛研发区。

头顶白炽灯有节奏的闪烁，两名工作人员拿着黑色塑料袋从Z门出来，匆匆消失在拐角，男人趁他们离开的功夫，迅速贴上门卡，嘀一下顺利开启门禁。

Z门位于研发区大后方，一般用于处理实验废弃物，离中心区的核心舱还有好长一段距离。男人的动作很低调，余光不断警惕四周，穿过犹如蜂巢的实验室，除了偶尔有人对他恭敬示意，大部分研究员都未注意到他。

这些人都是天才中的怪胎，能为一组实验数据连续数天不眠不休，甚至打亢奋剂维持机能或将身体改造，疯狂程度只有想象不到。

空气中漂着若有若无的除臭剂味，他不动声色推开另一扇门，脚下的线路开始清晰明亮，那是用上好琉璃材质做的高科技纳米砖瓦，整块巨型屏幕皆可纳入眼中。

男人经过总控的线路接口处时，左手看似不经意伸进口袋。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周围的科研人员各司其职，或许听到也不会有任何反应，声音恍若穿透脑壳直接出现在他脑海中。

“立刻来第八溯舱，”机械音的语气不容置疑，“别让我说第二遍，Gin。”

左手没动，他眯了下眼。

鬼鬼祟祟从Z门摸进来的人，正是琴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