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碧蓝如洗的天幕映在落地窗，万里无云。

小茶桌摆着厚蛋三明治、蔬菜虾仁沙拉、牛奶等，毛利兰眺望着楼下景色，指甲无意识划过桌面。

“没胃口？”

背后的门轻轻推开，琴酒进门把帽子挂在衣架上，从后面环着她，低头埋进颈窝。

她摇头，唇边绽出一抹笑意：“白仓先生服务很周到，准备的早餐也很丰盛。”

茶桌甚至贴心配备呼叫铃，白仓说有任何吩咐都可以随时叫他，然后才恭敬离去。好歹也是瑞特集团的幕后老板，硬是给人干成了24小时贴心管家。

像这样远离厮杀、岁月静好的日子，她已经过了整整三天。

“是白仓的错。”

琴酒扫了眼基本没怎么动的早餐，坐下拿起叉子，喂来一枚虾仁，她没好意思拒绝，端起玻璃杯，佯作不经意问。

“我之前阴差阳错去森罗岛，遇到小时候的你了。”

琴酒嗯了声，细心剥好山竹，又递过来一块。

“咱俩明明一块进去的，”她舔舔嘴唇，瞅他一眼，“可直到我被卷出来，怎么也没看见你？”

自从琴酒带她驻扎在瑞特，这两天一直不怎么见人，倒是每天都会抽时间过来陪她。

琴酒边剥边道：“我进去后身体消失了，意识飘进小时候我的脑海，和他共用一个灵魂。”

“哈？”兰没想到是这种答案。

“我为客，他为主，身体控制权归他，我只能一定程度影响他的情绪。”

她小心看着他：“那龙之介…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杀了他？”琴酒垂眼冷笑，“虚拟人而已，只要我想，完全能创造出千千万万个伊助龙之介。”

吞咽的动作停住，毛利兰一时没出声。

敞开的窗户留出一道缝，晨曦从外面淌进来，乖巧蜷在她的指尖。少女盯着某处，小口小口喝着牛奶，唇畔没舔干净，落在墨绿的眸中逐渐深邃。

她起身去够纸巾，却被往前一拉跌进怀里。

“最近都没有好好陪你，不怪我？”

他嗅着她的气息，嗓音愈发暗哑，毛利兰不以为意。

“现下先以你那边为重，这片空间有好多我们都没探索到，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再随机刷新另一个我，也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底层代码规则，一定要慎重……”

琴酒：“……”

出于某种难言之隐，他已经不想和她继续讨论该话题，可怀里的人儿依旧叭叭不停，甚至神情越来越严肃，庄重的好像在开什么国际联席会议。

他无声叹了口气。

兰自认为考虑得很全面，自信道：“…记得让白仓留意有没有之前去世的人，找到离开这儿的隐藏条件，我们才能唔……”

无法坐怀不乱的top killer最终放弃交流，干脆凑前，吻上了她的唇。

兰：！！！

她没料到琴酒突然整这一下。

攥着衣领的手想推开，琴酒却顺势把人抱起来，吻得愈发激烈。等她回过神，已经摔进卧室柔软的床上。

男人双手撑在颈侧，低头吻掉她唇边的奶渍。

她试图推开：“我们刚不是在讨论怎么离开虚拟空间，你……”

“说再多现在也走不掉，放心，我心里有数，”沉重的呼吸落在耳边，烧得她脸都红了，“别说话，我现在想……”

纤手被扣在枕边，她的喘息也急促起来。

一切来得太突然，他们整整三年没做||过，可这时候做这种事……

指间还残留着淡淡的山竹汁水，甜甜的。

“我们是不是…先等出去再说……”

“等？为什么要等？”

他直接脱掉羊绒衫，欺身上来。

“…这里会不会有摄像头？”

琴酒的嗓音越来越哑：“谁敢。”

兰的脑子疯狂运转，情急之下冒出一句。

“你、你…你先去把手上的山竹味洗干净，我不喜欢！”

刚一口一个山竹，吃的比谁都欢的兰姑娘极为心虚，干巴巴喊出来。

琴酒动作一顿，疑惑抬头的功夫，铃声突然响了。

他的眉间露出显而易见的烦躁，关系到组织那边，又不得不接：“抱歉，等我一会儿。”

他下床拿起手机，去了阳台。

只这一会儿功夫，兰姑娘额头竟冒了细汗。

天知道她刚才紧张的差点把床单抓烂。

等挂掉白仓的电话，她已经端坐在小茶桌前，故作淡定的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还对他露出微笑：“有事是吧？你去忙吧，我吃完一会儿自己收拾了。”

能闻到淡淡的烟草味，琴酒确实有重要的事，只能俯身亲了下额头。

“白仓安排了人，有事叫他。”

关门声落，她着实松了一大口气。

确定房间仅剩自己，又敲了敲墙体测试隔音，她锁好门。

“出来吧。”

只见深色窗帘微微晃动，小棕熊从后面哭着跑出来。

“呜呜…弘树不是故意偷看的，兰姐姐，我会不会长针眼啊……”

兰：“……”

“都怪弘树打扰到你们，兰姐姐一定是想到我在，才拒绝那个可怕男人的吧……”

兰：“……”

“不然弘树还是出去流浪好了，这样就不会……”

兰忍无可忍，一记暴栗敲在头上。

“小孩子家家，满脑子都在想什么啊，和你一毛钱关系没有，给我安静一点！”

……啊嘞？

接着，熊耳朵被揪起来，她如此这般小声说道一番。

“什么？你怀疑这个琴酒是假的？！”

兰连忙捂住他的嘴：“拜托小声点啊，小祖宗。”

北海道的生活太安逸，美好似小说完结后的甜蜜番外，可她们明明尚处在危机四伏的虚拟空间，这种微妙的落差感未免太奇怪。

其实刚走掉的琴酒与她记忆中无半分不同，甚至在冷情方面，比琴酒更像琴酒，眉间戾气似乎也重一些。

她目前只是轻微怀疑，没有任何证据。

兰姑娘盘着腿，开动脑筋：“我们能不能查一下他的代码，真人转换和程序员的初始设定，总还有区别吧？”

弘树想了想，接着摇头：“我不认为他是虚拟人，不然刚才他不会淡定说出森罗岛的事，他显然知道异空间的存在。”

“并且空间被下了禁制，我目前仅能调整几个微不足道的代码，充当定位仪、变点小钱出来这样，”他羞赧地挠挠头，“但你说的这事，兰姐姐，得破译整片空间从底层代码查起，我需要时间。”

兰点点头。

如今除了这样，也没别的办法了。

————

凌晨两点，魔鬼岛审讯区。

两枚子弹侧前突来，少年轻易躲开，落地时足球分别从三个方向凶猛袭来，速度甚至比子弹还要快。

罗伦在足球上吃过亏，他一直觉得这玩意儿还有那条伸缩腰带的存在都非常bug，下一刻击掌，身形骤然出现在工藤身后，不待诡笑动手，早已瞄准的银芒却如一支银箭，毫无声息刺破他后颈的皮肤。

当事人顿感一阵眩晕。

“阿伦！”

好在奥尔文及时赶到，从赤裸的胳膊中凭空甩出两枚锥形暗器，由于位置出乎意料，其中一枚深深扎进工藤的左肩。

这给他们争取到时间，奥尔文几下跳闪把人护进怀里，向远处遁去。

此时宫野失血太多，情况十分危急，趁先锋二小队顶住火力，赤井低喝：“军医就在外面，你带志保先撤！”

工藤明白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咬牙拔掉肩上的暗器，背着宫野拐进小门，离开了众人视线。

刚刚主要是赤井在吸引火力，全身细碎的伤口如同被剐了一遍，站着像个血人，他端着德国进口的MP5，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自左臂受损，他的狙击命中率降了不少，射程大大缩减，不可避免也影响到中近距离的冲锋射击。

举枪，瞄准。

项圈引爆器到底在哪！

该死，他找不到！

留给他的时间所剩无几，赤井把心一横，抱着近乎赌徒的心态，在罗伦收力时扣动扳机——

居然…中了！

子弹深深嵌进少年的身体，他却突如其来感到窒息，连手里的枪都差点没端稳。

赤井是位极优秀的军队指挥官，这在以往激烈的红黑对决中也能得到充分证实。多少人骂他冷血，多少人骂他自私，哪怕巴掌狠狠甩到脸上，这些他都忍了，依旧能挺直脊背向自己的既定目标前进，没错，他就是这样一个冷情的人。

如今罗伦好不容易中弹，千载难逢的反攻机会放在眼前，他不可能为了一己之私延误战机，也不可能，拿外面数百特工的性命做赌注。

万千思绪只在一瞬，再抬头，眼底已经充满血丝。

他当即令所有人以最快速度撤出审讯大楼，果断拉下耳麦，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嘶哑：“安德烈，就是现在！”

头顶的玻璃应声而碎，轰炸机的螺桨嗡嗡盘旋，传来爽朗的笑：“老子还以为等不到，赤井秀一，这次太慢了！”

话音未落，引燃的火箭炮从天而降，以800的超高时速狠狠撞向对面，爆炸烟雾霎时将罗伦二人笼罩其中，赤井竭力后撤，仍被带起的余波冲出数米。

他呛得慌，咳出来全是黑雾，活像冒黑烟的火车头。

“你他妈想把我一块炸死？”

耳麦里的安德烈耸肩撇清：“和我没关系嗷，刚才是降谷零按的。”

赤井：“……”

爆炸圈内浓烟四起，罗伦手中正捏着一枚闪闪发亮的铁片，这与朗姆那枚极为相似，都是能遁入虚拟空间的阈箔，若非及时躲进去，这炮真够他俩喝一壶。

少年异常兴奋：“哈哈，和我爱丁堡后庄园的PH-19相比，火力还是差点意思……”

“刚才那枪，为什么不让我开？”

罗伦愣了一下。

刚才他是故意露出破绽没错，奥尔文怎么……

身体像被上了延迟发条，鲜血后知后觉从口中喷涌而出，他支撑不住，直接跪倒在奥尔文脚下。

赤井那枪，估计打穿了心肺。

“啊…我差点忘了，”他瞧着缓缓下蹲的奥尔文，擦掉嘴角溢出的血迹，笑道，“你也是恨我的。”

他把手再次伸进虚拟空间，摸到项圈引爆器后直接按下，另一只手塞给奥尔文一把枪。

“既然恨我，就用子弹在我心脏刻上你的名字。”

“你永远的名字，奥尔文。”

奥尔文死死盯着已若疯魔的少年，就像十年前的雪崖之巅，他赤身躺在冰原看他冷漠离去时那样，任凭枪口对准心脏，罗伦按着他的食指往下压。

感受到弹簧阻力慢慢增大，濒临极限时，奥尔文闭了下眼，再睁开。

枪口猛然偏离心脏两公分，然后扣下扳机。

Boom！

火箭炮接连下落，审讯区最高建筑的十字塔尖摇摇欲坠，通道大面积坍塌，工藤躲避着下落的石块，把人从背上换到怀里紧紧抱着。

一块落石不慎砸到后背，他咬牙没吭声。

耳边响起微弱的呼唤：“工藤……”

他忍着剧痛，把耳朵凑到嘴边：“省点力气说话，我马上带你出去。”

“…你一直知道我喜欢你，是吧？”

工藤睫毛微微一颤，手也随之僵硬几分。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宫野露出了几块头皮，上面隐约可见电流灼烧的焦痕。

说这个太不合时宜了，可她不知自己还能活几分钟，或许下一秒便会永远闭上眼睛，有些话压在心中太久，她不想留下遗憾。

曾还是灰原哀时，她借表演话剧、调侃谈心等由头，开玩笑暗示过很多次，工藤从未给过正面回应，他喜欢他的青梅竹马，那个和她生活轨迹截然不同、阳光又热烈的女孩。

这些她比谁都清楚，可日常相处中一次次的默许与放纵，数次危难之际的拼死相救，又会让她心头升起无限希望。

这样不清晰的界限横在他们中间，拉扯又暧昧，对毛利兰不公平，对她宫野志保又何曾公平？

对毛利兰磨蹭许久不坦白，对她装聋作哑不拒绝，宫野突然就想拎把锤子敲碎他的脑袋，看看这位福尔摩斯再世的大侦探脑子里都装了什么浆糊。

“暗恋是我自己的事，得不到回应是我咎由自取，这是我唯一一次点破，也是最后一次。”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咳咳…我想告诉你。”

纤手因太过用力而泛起青白，死死攥紧，不再给浪费她太多感情的混蛋任何逃避的机会。

“工藤，我决定…不喜欢你了。”

谢谢你，陪我度过人生最黑暗的时刻。

可我现在太累，累到无法维持对你的喜欢。

说完她轻松不少，眼皮沉得快睁不开，弥留之际的感觉很舒服，比她这辈子感受到的阳光都要温暖，好像姐姐的怀抱。

工藤似乎焦急地说什么，可她不想听，也听不到了。

前来接应的先锋三小队及时赶到，队长眼尖瞥见项圈倒计时仅剩两秒，眼神一厉，当机立断从怀里抢出宫野，把呆滞的工藤拉到身下卧倒。

Boom！

那瞬间炸开的不只项圈，还有工藤的灵魂。

他甚至怀疑自己幻听了。

甩落沾在头发的泥土，队长从废墟中艰难拉起他，问有没有受伤，工藤直直盯着血肉模糊的前方，对一切置若罔闻。

尸骨无存。

逃出来有何用？这就是罗伦给宫野志保准备好的结局？！

来自实验体对始作俑者的究极怨恨？还是什么！

那他去找Boss啊！报复从小被限制自由、为保护姐姐而没有任何选择权利的宫野志保算什么！！！！！！！

指甲死死扣出血，他双眼通红。

现场爆炸乱石堆砌，殷红顺着泥沙流进肮脏的地缝。

审讯区外，安德烈正耷着一条腿，吊儿郎当坐在他的重装坦克上。

面前的大楼被炮轰成废墟，冲天火光照亮夜幕，猛烈程度可能连老鼠都要被诛灭九族。西伯利亚的军事风格一贯如此，他的眼睛不经意飘向废墟后方某处。

碎石被用力扒开，冒烟的赤井带领二小队从前面钻出，安德烈见状收回目光，跳下坦克，赤井抹了把脸，看三小队带着失魂落魄的工藤从远处奔来。

没见宫野，他心中一沉。

刚要上去询问情况，毫无防备的后背猝然被一把军刀捅穿。

这一变故太突然，在场所有人都愣了。

赤井体力消耗大半，甚至没有回头的力气，好在降谷零眼疾手快，连忙踢开那致命一刀，迅速与安德烈拉开距离。

审讯区的熊熊大火在不远处燃烧，夜幕下的火光打在每张不敢置信的脸庞，降谷零厉声质问，可对上安德烈的眼睛，里面却只有茫然。

魁梧的男人呆呆望着自己手里沾了血的军刀。

他明明只想拍赤井的肩膀，怎会…这样！

————

同一时间，中心区与研发区相连的廊道，几十位研究员来往奔走，调数据、做实验、换线路，拥挤的人潮乱作一团。

谁都没注意到，消防柜后的黑影压了压帽檐，于月色很快隐去身形，只留一抹亮眼的铂金色。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