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魔鬼岛正东方，坐落有五座坚不可摧的堡垒，从左向右依次为军火库、暗杀模拟区、审讯区、研发区以及中心区，至于中心区为何位列其右，大概还是源自Boss对军火库的忌惮。

此刻凌晨一点，魔鬼岛审讯区地下三层。

通体合金制成的牢狱，姣好的身躯遍布伤痕，静静伏在狱中的昏暗角落，工藤意外发现宫野的时候，她像只可怜小狗，脖子上戴着项圈，披散的橘发遮住大半张脸。

工藤颤抖着试了试。

还好，还有呼吸。

沿军火库一路追踪无果，不轻易言败的大侦探没有从6号管道撤退，而是重新披上隐形斗篷，把自己裹得像枚粽子后，阴差阳错摸进了审讯区。

宫野迷糊之际，感觉自己趴在温暖的后背，不时跌撞起伏。

“工藤？你怎么在…这儿……”

语气轻得仿佛随时会终止呼吸，但至少清醒了，工藤心中一喜，脚下加快步伐。

“别睡，我这就带你出去治疗！”

宫野不知受了多大折磨，眼睛都是半闭的，就算贴着耳朵说话，嗓音依旧有气无力：“放我下来，我脖子上有炸弹……”

工藤手下微顿，又把人往上托了托。

他早注意到锁定她脖颈的炸弹项圈，若无法解除，宫野依旧死路一条，可工藤的良知不允许在看到她受难时，对其弃之不顾。

他只能低声宽慰：“别担心，很快就没事了。”

背上的人挣扎起来，却拗不过男人的力气。

“罗伦很快会回来，你别管我、快走……”

工藤本就心急如焚，还要分出精力安抚挣扎的宫野，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你现在这副样子，叫我怎能不管！”

“让我眼睁睁看你被他们折磨，放弃你独自逃命？抱歉，我做不到！”

说完他不顾宫野的反应，背着人往上冲。

审讯区大楼的格局非常复杂，想来建造者在设计之初，便有越狱这一层考虑，冰冷灰调的长廊纵横交错，岔路一条接着一条，看不到窗户，分不清昼夜，只有头顶惨白的灯管时不时滋滋闪烁，投下摇晃不定的光影。

急促的呼吸啃噬神经，眼花缭乱偏又一模一样的铁门廊道，几乎快把工藤逼疯。

“这条路不行……这也不行！”

“可恶，真该死！”

他双目赤红，已经听不清背上的宫野在说什么，像误入蜂巢的工蚁那样迫切寻找出口。

通往地上一层的阶梯刚踏上去，他却猛然停住脚步，抬头看到上面笑眯眯的金发少年。

“哦呀，好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还好被我赶上，不然错过，岂不可惜？”

其后同样居高临下，立着没什么表情的君度。

罗伦微微一笑：“两位，这是打算去哪？”

他给了奥尔文一个眼神，后者看都没看他们，转身离开。

砰砰打了几枪做掩护，工藤折身往另一个方向跑。

他之前给赤井发了定位，不知赤井能不能在罗伦抓到他前赶来。

心脏疯狂得几乎跳出胸膛，背上断断续续的呻吟终于飘进耳朵里：“…Boss要的最后一块药物资料，在我手里，罗伦专程把我从美国捉来魔鬼岛，绝非仅仅因为药物资料这么简单……”

“我的头很痛，好像要炸开了……”

工藤猜到，罗伦极有可能对宫野用了催眠。

“…现在东西被他们夺走，我知道早该拿出来交给FBI，可那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我总想着，能不能…抱歉，是我天真了。”

呼吸越来越轻，顺着手臂淌下来的血糊在脖颈，这种交代遗言的感觉令他崩溃，工藤忍不住低吼。

“别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等你康复，有大把时间告诉我！我以我工藤新一的名字起誓，一定会带你出去！”

没用了工藤，已经没用了……

他听不到她的低喃，瘦弱的身躯伏在肩上，轻得根本没多少重量，工藤红了眼睛，带人抄进一条窄道。

少年远远望着疾跑的背影，瞥了眼手表。

他继续闲庭散步般跟在其后，笑着提高音量。

“好心提醒一下，前面是兽区，万一哪个笼门没关严被咬上一口，我可不负责。”

工藤宁愿被野兽撕成碎片，也不愿和罗伦共处在同一屋檐下！

他暗骂一声，握紧手里的枪。

却没想到，这一想法很可能化作现实。

途经的笼门竟全被打开，工藤击毙几只，子弹很快打光，加上背着宫野闪躲不及，他身上开始挂彩。正欲殊死一搏，两名冲锋衣及时从暗处钻出，替他挡下了野兽的獠牙。

工藤瞬间松了口气。

袖边绣有FBI徽章暗纹，他见过这些人，是FBI的特种部队。

“赤井长官安排我们掩护工藤先生撤退，现在请您和背上的小姐……”

噗。

话音戛然而止。

那人低头望着胸口悄无声息绽放的血洞，不敢置信地缓缓倒地。

另一人即刻举枪躲避，却同样中弹倒下。

“赤井秀一为什么不亲自来，只派两个杂鱼过来送死？”

跟来的少年语气不满，剩余野兽自发成群随其身后，俯首帖耳的虎，低眉顺眼的狼，神态喏喏，无半点逾矩，俨然将罗伦当作它们的首领。

“莱伊！我知道你在！”

骤然拔高的音量回响在空荡荡的审讯大楼，少年举枪对准工藤的脑袋。

赤井迟迟不出现，这让他有些失了兴致，刻意放慢的语速中透着懒恹：“再不出现的话，准备给他收尸好了。”

弹簧逼近极限，子弹破空，果然直冲他而来。

最近的豹子跃起挡下，呜咽着舔舐伤口，罗伦摸了摸它的脑袋，看向从角落缓缓出来的赤井。

“犹抱琵琶半遮面，你比某些艺妓还难请，”少年往后瞄了眼，“怎么就你自己，波本呢？”

他似笑非笑：“该不会挨了一下，受不住了？”

空旷的圆顶楼下，FBI没有理会他的调侃，持枪静静伫立。

“你好像格外讨厌我。”

罗伦对他的讨厌，似乎不是单纯的厌恶或憎恨，除了被打上叛徒的标签，他不记得自己得罪过这个小疯子。

“不然？难道说喜欢，”他逗弄着匍匐在脚边的老虎，响起的少年音极为悠闲，“若说喜欢你，Rye，你能把你的心脏挖出来献给我？”

赤井深深皱起眉头。

能把讨厌扭曲成喜欢，果然比起贝尔摩德、罗伦之辈，他还是觉得降谷零的拳头较为亲切。

背上的宫野突然大面积吐血，工藤急忙把人放下，想检查她的伤势：“宫野，宫野！你怎么样？！”

罗伦注意到不远处，戏谑出声：“别白费力气了，那是她脑半球枯竭，身体回光返照，无意识排出的积压在胸腔的淤血。”

“她现在的情况，根本活不到明天。”

此言一出，工藤和赤井身体同时一震。

前者手抖的甚至没摸到宫野的脉搏。

“怎么、可能……”

赤井极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沉声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少年顶了顶上颔，欺身狞笑：“谁知道呢？若你不舍，我先送你下去等她就是，地狱幽魂无数，永寂路上正好凑个伴！”

面对极其霸道的攻势，赤井不敢有丝毫怠慢，冲锋枪端在手里开始疯狂扫射，不给其一点近身机会。

审讯区一时间火力全开，密弹交织。

二人激烈交手之时，几名迷彩悄无声息从小门摸进来，手臂同样绣有FBI的徽章暗纹。四人表情异常严肃，不用赤井指挥便迅速加入战斗，余下两人用火器驱赶围攻的野兽，掩护工藤和宫野向门口移动。

谁料刚走不到七八米，耳畔径直落下怪笑。

“想进就进，想走就走？”

“呀嘞呀嘞，让几只老鼠在我的地盘蹦跶这么久，要是老丹尼瞧见，真以为我信上帝呢！”

赤井再次扫出一梭子，低喝道：“快走！”

特种队员们也想服从命令，无奈双腿根本动弹不得，其中一人好不容易拔腿想撤，下一秒视野却出现在火力中心。

赤井怕误伤，赶紧暂停火力。

只见圆顶玻璃窗下出现诡异一幕：六人于半空中整齐排成一列，罗伦手持数米长的精铁钏，高高跃起用力一掷，竟直接来了个一串六！

仅用3秒。

FBI先锋一小队，全灭。

乌云渐渐褪去，月色透过黄蓝玻璃沐浴下圣光，好像教徒们在教堂低低吟唱的弥撒曲。死寂的场面过于壮观，以至于工藤额头滴下冷汗时，竟未第一时间发觉宫野不在身边。

赤井死死咬紧牙关，当即举枪对准罗伦心脏。

空中没有受力点，操控身体回转已是极限，根本不可能避开他的子弹，只要保证精准度，就一定能……

“啧，你在瞄什么？”

回音突兀，铁钏已贴着后背狠狠刺来！

距离太近，近到赤井来不及有任何动作。

怎么…可能！

呼啸而至的破空割裂腥风，情急之下的脑海只剩空白。

似是过了许久，预料中的疼痛却未传来。

怔然，他想到什么似的迅速转身，却是工藤传来嘶吼：“宫野！”

无比尖利的铁钏没伤到赤井，却正中宫野左胸。

“这样，我…不欠你了。”

一口血直直喷在赤井面颊，叫他想起明美死去那天，大概也是这样的吧，面色苍白到病态，殷红反被衬得鲜艳欲滴，和某次周末出游，他带她去看的月季花海一模一样。

彼时笑颜定格在花丛，生机悄然逝去，于眼前最终重合成宫野志保的眼睛，在那片冷到极致的蓝色中，罕见倒映出不知所措的自己。

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为什么…宫野志保会挡在他后面！

既已失了先机，罗伦皱着眉头闪至远处。

恨不得飞过来的工藤几乎滑跪，拼命按住汩汩冒血的伤口，可好像所有止血药都不管用，新伤不比炸裂的头痛厉害，反让宫野轻松些。

“咳咳…停手吧。”

赤井低声不知在和谁通电话，大概在叫军医。

“我命不久矣，正好…抵你的债。”吐出的血呛进喉咙，她又咳嗽起来。

正好撞进赤井幽深的眼眸。

身体极尽痛苦，她的嘴角却挂着释然，大概在无数梦魇缠身的黑夜早想这么做了：“你的左臂……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还给你了。”

FBI特工与组织研究员，牺牲者与被牺牲者，身体里明明留着相同的血，但总站在彼此对立面。

寥寥最后，仍尽是诛心。

宫野忍不住想，他们这辈子都无法和解了。

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赤井秀一。

“真可惜，”罗伦慢悠悠擦完铁杵，睥睨的目光扫过在场仅剩的二人，勾起一抹邪笑，“让我猜猜，下一个会轮到谁？”

同一时间审讯区，资料室。

铁窗透不进半缕光亮，偌大的电脑幽幽散发荧色，盘绕交错的接收器线路堆在地板，奥尔文坐在屏幕前，略显急促地敲击键盘。

“当年宫野艾莲娜费尽心机藏起来的药物资料，你居然一下子集齐了三个模块，”突然出现的妖娆连连啧声，“君度，真让我刮目相看。”

奥尔文听闻手指稍顿，却未回头。

他知道贝尔摩德在，刚才罗伦去岛外接他的时候，他在罗伦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白玫瑰味，是贝尔摩德最常用的香水。

“我有点好奇，”她慢慢弯腰，轻语落在耳畔，“你们怎么猜到，最后一个模块在雪莉手里的？”

大概在罗伦第一次见到灰原时，宫野便注定遭此一劫。

药物资料反是催眠状态下意外得知，由于宫野反抗意念太强烈，大脑皮层遭到严重反噬，脑半球才会受损衰竭。

若贝尔摩德知晓雪莉命不久矣，定会拍手称快，但奥尔文什么都没说，单单敛下眸子：“蒙的。”

“哦？”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另外两个呢？”

他手下加快速度破译，这次淡淡吐出两个字：“捡的。”

“在哪捡的？”

反光玻璃映出身后的性感，奥尔文瞥了她一眼：“虚拟空间。”

贝尔摩德眉头微蹙，很快想明白缘由。

Boss近期对虚拟空间的操控愈发不稳，蓝火电花能量暴走，岛上随时出现传送光圈已是常态，军火库的隔绝墙经年失修，才让琴酒藏匿的药物模块不慎被卷进异空间，白让君度捡了便宜。

眼前的屏幕不断闪烁，破译失败的进度条已经尝试两次，思及此，她将一条银色项链扔到奥尔文面前。

后者漫不经心瞄了眼，动作显然一顿。

“别管东西怎么来，你难道不想知道，宫野艾莲娜究竟在里面藏了什么秘密？比如——人脑炸弹拆除什么的？”

奥尔文闻言侧头，眼神骤然变得犀利。

贝尔摩德显然知晓他执着破译模块的目的。

“同为实验体，我怎么可能猜不到罗伦脑子里被植入了炸弹，”女人耸耸肩，“毕竟是Ta亲手制造出来，只为战斗而生的疯狗，自然会在诞生那刻，就给他套上乖乖听话的缰绳。”

奥尔文收回视线。

停了一会儿，才淡淡出声：“他不是狗。”

女人举手投降：“Ok，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完整破译需要四大模块同时接入，她将最后的模块，也就是那条银项链插入接收器，屏幕霎时跳出许多新的乱码，密集程度叫人头皮发麻。

好在一通灵活操作，奥尔文果断敲下回车。

进度条缓缓拉到底，经多方势力抢夺的药物模块终于要被完整破译出来，贝尔摩德是好奇，奥尔文的眼睛则睁开了些。

蓝框率先弹出标题，接着是密密麻麻的全英正文。

一目十行读了没几页，贝尔摩德很快明白Boss搜集药物资料的真正目的。

呵，居然是诺亚方舟么……

反观奥尔文，长长的睫毛微敛，像是对电脑屏幕一下子失去了兴趣。

沉默的墙壁有黑影闪过，空气中莫名传出冷笑，在二人反应过来前，资料室陷入一片黑暗，接收器瞬间全爆！

爆炸响起时，贝尔摩德抿着唇，暗中收了下手指，却最终没阻拦。

奥尔文则吓了一跳。

虽说模块里没有他想要的东西，可这玩意儿毕竟是Boss点名所要，现今一下子变作废铁，顿时让之前玩命抢夺的他们变得无比滑稽。

奥尔文迅速后撤，等夜风拂开窗帘透进月光，他看清贝尔摩德身后站着的人。

浅色的眸不由缩了一下。

“是你？”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