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好冷，冷到刺骨。

飘摇的雪落到额头、眼睫，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躺在银装素裹的天地间，毛利兰发现自己换回了长袖。这里显然不是四季如春的魔鬼岛，抱着期待环顾四周，也依旧没找到琴酒的身影。

冷风割得脸疼，她看到不远处有家拉面馆，想着先去找件衣服，再这么下去，非冻死在这儿不可。

刚爬起来，吹来什么东西糊住眼睛。

‘「冰司卷」甜品店盛大开业，欢迎前来品尝’几个大字随即映入眼帘。

兰一瞬间觉醒记忆。

难道这里是…北海道？

三年前，她与琴酒吵架分手，一气之下去了北海道甜品店当代理店长，那家店的名字，正是「冰司卷」。

确定开业时间往下瞥，宣传单上还有园子搞怪风格的手绘图案。

兰：“……”

没跑了，应该就是三年前的北海道。

这传送圈到底什么鬼？竟从森罗岛的盛夏一下子掉进北海道的春冬，她想坐标准确返回魔鬼岛，居然成了世纪难题。

兰这么想着，伸手在壁炉烤火取暖。

拉面馆的主人是位慈祥的老太太，瞧她小脸脏兮兮，身上不是血就是污渍，还以为她遇上抢劫犯，送完衣服又请她喝热气腾腾的拉面，极力劝她去报警。

兰尴尬出豆豆眼，盛情难却下，免费帮店里对了半天账。

出了馆子，暖冬的冰河缤纷无垠，随口的哈气也化作冰粒，落在脚边像一颗颗昂贵的钻石。

尽管虚拟，却还原了北海道百分百的冬日光景。

截止目前，兰有两次完整进出虚拟空间的经历，她也渐渐摸索出规律，猜到想要离开此处，必须触发异空间的隐藏条件才行。

神女村的暗藏条件是神殿重启；森罗岛的要求若没猜错，则是由她手刃龙之介，或龙之介身死后。

细细想来，森罗岛的一切都很耐人寻味，冥冥中似乎有双大手，在推挤着她向前走。无缝衔接的学员身份、反常的龙之介、卡在误会时将她带离的黑腔……

龙之介被刺时她听得清楚，那孩子一口一个叫她姐姐。

但自从相识，那孩子只会喊她大婶，大呼小叫的模样好像混迹街头的中二少年。昨日还问伏特加关于龙之介的消息，不想竟是她亲手结束的这一切。

那是虚拟人，真正的龙之介大概多年前便已不在人世，可酸涩依旧填满她的胸腔，迟来的愧疚压在心底沉甸甸的。

心事重重又漫无目的，她不知不觉踏上白桥。

河水结了薄冰，远处隐隐传来车水马龙的喧嚣。兰竭力想抛开这份压抑，却不想一抬头，竟瞧见冰岸对面的自己。

少女谨记伏特加的警告，赶紧猫腰蹲下，借桥上正好飘来的卡通气球挡住视线。

“嘶哈…姐姐？”

兰一回神，食指抵在唇边“嘘”了声。

今日的风很奇怪，铆足了劲儿把气球往这边吹，卖气球的小男孩费力拽紧绳子，仰头，不由好奇道：“漂亮姐姐，你在干什么呀？”

“姐姐…在玩一个游戏。”

三年过去，她早能做到撒谎而面不改色，温柔摸了摸小脑袋瓜：“在卖气球？”

他重重点头，眼中暗含期待：“嗯！姐姐要买嘛？”

兰应声：“好呀，那姐姐就买一个……”

纤手摸向口袋，话音戛然而止。

从海难流落荒岛，到神女村、森罗岛多个副本来回穿梭，如今她身上哪来的钱？有也早泡成纸干揉搓没了！

看出她的窘迫，小男孩竟直接把一条气球塞她手里：“没关系，姐姐这么漂亮，就当我送你啦！”

气球上印着可爱的卡通人物，绳尾系着一只棕色小熊。

“唉？”

兰姑娘抬手，小男孩已然走远了。

“漂亮姐姐，春天快乐！”

此时，河对岸的“毛利兰”闻声抬头，却见桥上飘过一只狗狗祟祟的‘米老鼠’，快速向白桥另一头移动。

猫下桥头，兰才按着胸脯长出一口气。

棕色小熊瞧着可爱，她拿在手里，隐隐记得自己初中好像有同款，不自觉摆弄了两下。

“唔，是不是有个一模一样的来着……”

“别拽了别拽了！眼睛要掉的啦！”

吓！

吓得她当即把熊扔出八丈远。

这小玩意儿居然在讲话！！

“嘶，好痛……”

却见小棕熊揉着毛茸茸的耳朵，自己从雪堆里爬出来，对上毛利兰见鬼的表情。

它腼腆一笑，拍拍腿上的雪，随即表明身份。

“兰姐姐，我是弘树。”

————

泽田弘树，年仅10岁的麻省理工学院研究生，人工智能“诺亚方舟”的开发者，在柯南等人通关“茧”的游戏后执行自毁程序，就此在IT界彻底消失。

可如今看着弘树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还变成了滑稽的棕熊玩偶，兰姑娘的震惊溢于言表。

“你！你！你！”

你了三遍，她的舌头都有点打结：“你是弘树？！”

小棕熊再次乖乖点头，残破的身体露出口子，里面钻出些许白絮，它主动牵起兰的手，一股关于“茧”的熟悉记忆瞬间涌入脑海，从开膛手杰克、伦敦大本钟到最后她义无反顾跳下疾驰的火车……

记忆的经历没有错，这确实是弘树。

“可你怎么会……”

见兰接受了它的身份，弘树高兴跳上她的肩膀，叙述的语气咬牙切齿。

“我当初启用自毁程序，就是怕被某些人利用，可千防万防…还是被那人钻了空子！”

小男孩听起来很愤怒，兰索性带它去了家奶茶店，点上两杯奶茶相对而坐，听其娓娓道来。

诺亚方舟的确启动了自毁程序，却在波及源代码前，被一股神秘力量悄悄拦截，没能执行彻底。等弘树醒来，发现自己被困在一台巨型计算机内，所有外接线路皆被封锁。

他成了Boss用来改造身体的代码容器。

所谓代码容器，就是把程序、代码、运行环境单独打包，放到任何服务器都能独立运行的“小盒子”，容错上限高到离谱。这些年Boss往诺亚方舟里扔了不少东西，哪怕存量再大，也有填满的一刻，渐渐连弘树也开始不堪重负。

在Boss又一次神经元灼痛进入休眠期后，弘树险险瞒过研究员的眼睛，成功篡改线路，逃进了虚拟空间。

“Ta估计已经发现我不见了，但虚拟空间能通过代码随时更改IP地址，我隐藏了自己的踪迹，Ta想抓我也没那么容易。”

毛利兰敏锐发觉，无论琴酒还是弘树，都习惯将Boss比作Ta，她不由问出来：“为什么会用Ta？”

弘树闻言冷笑，尽管在玩偶脸上很难表现：“那人筹谋大半个世纪，试图将肉体与智能编程通过神经元建立连接，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融合在一起，简直有违天道！现在Ta非男非女，连人类都不是，只是一台冰冷的机器。”

“先前大张旗鼓寻找丢失的药物资料，其实并非用来治疗，四大模块全部涉及脑神经领域，Ta的实际用途，是为了进一步粘合神经元，从而有更大的意志力来掌控和吞并我。”

连朗姆都不清楚的事，弘树却一清二楚，大概除了Boss本人，人工智能诺亚方舟才是最了解Ta的那个。

骤然听到真相，她惊讶的说不出话。

“前不久你进入虚拟空间，我很快感受到了你的气息，这次是专程来找你的，兰姐姐。”

瞧着一脸严肃相的小棕熊，兰敛了眸子，眼神逐渐认真起来。

“放心，我会保护好你，不会让那家伙把你吞并的。”

……

诺亚方舟能更改虚拟空间的底层代码，她问弘树能不能带她返回现实世界，返回魔鬼岛，小棕熊闭眼试了一下，然后摇头。

“这片空间被下了禁制，我们暂时回不去。”

答案在兰的意料之中，她仔细想了想，又问能不能帮她找一个人。

身体随意趴在桌上，它垫着熊脑袋这么回答：“兰姐姐，我能寻到你，是因为五年前你试玩了‘茧’的游戏，在诺亚方舟体内留存下代码，若你要找的人从未接触过诺亚方舟，仅提供名字的话，虚拟空间里会有成千上万个他，很难精准定位的。”

琴酒自进来便与她失散，如今不知怎么样。

兰不免有些担心。

但反过来一想，虚拟空间是组织这等庞然大物的技术核心，琴酒作为酒厂三十年老员工，对这方面的了解肯定比她多得多，或许对IT称不上熟悉的她才是令人担忧的那个。

在兰惊讶的目光中，弘树凭空变出几枚硬币，交给她去前台结账。走出奶茶店，小棕熊稳稳坐在肩膀，拽着头发向里靠了靠，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她打趣：“如果钱都来的这么容易，现实世界的人也用不着拼死拼活当牛马了。”

“这里是游戏世界嘛，不止钱，万物都在我的掌控之下，说是主宰也不为过，游戏币而已，想蹦多少就蹦多少的啦！我还能通过改写代码编造剧情哦，比如…你想不想一群模特帅哥排队过来给兰姐姐你当舔狗，我现在就可以写！唔…不过这片空间被下了禁制，不知能篡改到什么程度……”

兰：“……”

“…什么舔狗，当什么舔狗，我看你以后还是少上网，这都学什么乱七八糟的。”

早和人工智能融为一体的弘树：“……”

冷风呼呼，她忍不住把指尖缩进袖子，拐过街角迎面瞅到一群孩子，想离开已来不及。

“哇塞！卡哇伊！”

“兰姐姐这么巧，你也在北海道！”

“这熊好丑！为什么不看我小岛元太的腹肌！”

小棕熊被偶遇的孩子们折腾得魂儿都要飞了，偏又不能发出声音，这时开口无疑是要吓死人的程度，兰没想到少年侦探团三小只会在这里度假，只能打着哈哈：“是啊是啊，我也来这里度春假……”

“哎，兰姐姐，”步美突然踮着脚靠近，“为什么我感觉你和以前不一样啦？”

天真无邪的一句话，她的心却提到嗓子眼。

不能与虚拟的自己见面，是为了防止‘她’意识到自己是虚拟人从而暴走，可若被他人识破，不知规则是否还会应验。

“嗯…是不一样了。”光彦说着也围上来。

兰忍不住后退一步。

“好像……变开心了呢！”步美蹙眉思索片刻，随后高兴拉起她的手。

“现在的兰姐姐从里到外都散发着明媚和自信，与当初我们打扫新一哥哥的书房时，简直判若两人呢！”

一路向上成长的毛利兰尚察觉不出，横跨三年的步美却能敏锐感知到，兰微微一愣，却见小女孩轻轻拂开她额前的发，灿烂一笑。

“这才是步美记忆里，故事真正的女主角。”

“兰姐姐，你真的太厉害啦。”

小棕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摆脱蹂躏，悄咪咪把自己挂到兰的背带上，收到某熊快把她裤子拽烂的疯狂暗示，她赶紧婉拒侦探团热情的晚餐邀请，夺巷而逃。

身后带起乍暖还寒的冽风，吹得小棕熊鼻涕都快出来了：“呜呜…兰姐姐，你的朋友好可怕……”

她好笑地弹了下熊脑袋。

“他们与你同龄，你也是上小学的年纪，说话总是这么老气横秋的。”

弘树不满争辩：“天才和普通人才不一样，我已经研究生毕业啦！”

兰：“……”

好吧，怪她不是天才，不能理解天才的脑回路。

北海道的城区说大不大，夜幕降下来却别有一番繁华。

弘树请她吃了丰盛的一餐，再次走在霓虹闪烁的老街，熟悉的场景与脑海中一一相应，曾有甜蜜，亦有苦楚。小棕熊晃着小短腿坐她肩头，不知不觉，她再次站在这家木质风咖啡馆前。

弘树歪了歪头：“已经很晚了，要喝咖啡么？”

兰笑了下，接着摇头。

刚要离去，馆门突然从里面打开，猝不及防下，她竟与刚从咖啡馆出来的自己来了个面对面。

兰：“……”

虚拟的兰：“……”

千算万算还是会晤了自己的镜像双胞胎，这便有几分尴尬了，二人面面相觑，她极力想挤出一丝笑，却见拎在其手中的咖啡豆撒了一地。

——不好！

兰当即后退，她那“双胞胎”更快，错身重重拍向胸口，五指如钩当场想要挖她心脏，兰一惊赶紧上劈，饶是如此，肩头依旧蹭出血痕。

仅一个照面，竟让她见了血。

对面的“毛利兰”獠牙外露，双目血红，连小脸都突变成绛色，整一好像哪座深山里跑出来的怪物，和之前清丽温婉的自己毫不沾边。

不得不说，写异变代码的程序员简直毫无审美！

短短吐槽几息，“毛利兰”再次攻来，一记鞭腿硬是踹烂了咖啡馆门口用来宣传的厚达九公分木牌。

人群吓得四处逃窜，她不自觉咽了下唾沫。

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攻击有多强悍。

“兰姐姐，尽量往人少的地方跑！”弘树化身行走的活地图，急促道，“右边！”

老街的霓虹被接连打碎，拉着小彩旗的屋顶如履平地，人群懵逼瞧着身形敏捷的女子在头顶飞跃，其后紧随一台“建筑粉碎机”。

她边躲边急声问：“弘树，有什么办法？”

“杀了她！”小棕熊紧紧扒其背带，“既然条件触发，她已经变成残暴的杀戮机器！无论躲在哪，她都会自带GPS一样找到并杀掉你，至死方休！”

杀“她”？

她看那个“毛利兰”把自己锤死还差不多……

失去人性便会无所顾忌，哪怕她俩的实际战力相差无几，再次吐槽程序员不当人，兰不敢硬拼，为今之计，得去搞把枪。

混乱中，她猛然想起一个人。

白仓枫。

“弘树，定位瑞特集团，告诉我路线！”

她直接把小棕熊当导航用，弘树也没辜负她的期望，在她脑海中自动生成了北海道全域地图。

锚定一点，竭力往黑暗的远郊遁去。

奈何异变者速度实在太快，她竭尽全力，仍在将将瞄到瑞特塔尖时被追上。

面对当喉袭来、不知疲倦的“自己”，兰姑娘绞尽脑汁的想，是让弘树放几场烟花吸引瑞特那边注意？还是干脆召唤陨石把“自己”砸个稀碎？

脑海正激烈推演自救方案，接连两声枪响打破了北海道近郊的寂静。

面前的“毛利兰”被一枪爆头，缓缓倒下。

开枪男子一袭铂金长发，身穿万年不变的黑色大衣，她愣了愣，抬头看向来人。

只听琴酒道：“跟我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