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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琴兰——他的神明

寂静的暗道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

又过了一盏茶功夫,琴酒才慢吞吞跟上,时不时飘来的眼神带着说大不小的幽怨。

毛利兰没理会,美咲却瞅了好几眼。

近来天气干燥,毒虫蛇蚁没见多少,有琴酒在,几方陷阱也被三人轻松避过,美咲摸着咕噜噜的肚子,听琴酒问得殷勤。

“闷不闷?要不要摘掉?”

这指毛利兰脸上的人皮面具。

她点点头,在琴酒指尖沿下颔慢慢摸索时,美咲却欲言又止。

“那个…”

少女的侧脸正对准烛火最亮之处:“嗯?”

“…我其实第一次参拜就想说来着,那个神女,”她咽了口唾沫,尾音尽量放平,“长得好像你啊,兰兰。”

突然的话好像鬼故事,兰姑娘脸色苍白一瞬,被琴酒迅速扶住腰身。

美咲也不是故意吓人,但这怪事一直压在心底她害怕,两脸面面相觑,齐齐把视线对准唯一可能知情者。

琴酒沉思片刻,给出答案:“不是像她,最大可能是红手钏戴在谁身上,在见过神女的信徒眼中,她的相貌会更像神女。”

兰想起当初伦纳德船长对自己不同寻常的尊敬,若在其眼中她与神女相似,便说得通了。

琴酒解释道:“这个世界看到的一切,都可能在过去现实世界的某个角落发生过,但不会影响现实世界的正常运转。我们是被困在一堆代码里,而这个村子,曾是Boss用来做实验的空间残次品。”

早在上世纪,Boss便开始接触人工智能,那场维顿大火烧死的不只宫野夫妇,还彻底浇灭了Boss在药物领域研究的热情。之后,Ta着手召集了一批世界顶尖的IT、AI工程师,从研究算力、显卡开始,不断升级芯片,经工程师们不懈努力,最终制造出初代空间模拟器。

可除了效率是普通模拟器的10倍,初代与其他模拟器并无太大不同。Boss当然不满意,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十年,工程师们又陆续开发出一代、二代、三代、四代。

神女村,便是改良版三代虚拟空间模拟器的最终产物。

强烈的闪电粗暴掠夺了正在运行的代码,原本只存在于虚拟世界的空间碎片被强行建立与现实世界的链接,可能表现为一场风暴、一次地震、火山喷发等,成了独立于系统之外的客观个体。

由于第一次试验,神女村碎片在闪电作用下,滋生出了棘手的运行病毒,整个村子慢慢开始发生异变,科学家们没办法,眼睁睁放任其被太平洋流卷走再未找回,BOSS却仍欣喜若狂——

这也解释了她们在神女村遇到的一系列远超人类世界观的诡异之事,恐怕都是运行病毒搞的鬼。

“无论药物还是信息领域,BOSS一直致力于研究回到过去的方法,这也是APTX-4869等药物诞生的原因。”

说到这里,琴酒稍微顿了一下,才接着道:“以人类目前的技术,无法利用超光速传递物质信号,BOSS无法客观意义上回到过去。TA却想了另一条路子,从虚拟世界制造过去,再将其搬进现实世界,我不清楚TA目前研究到了哪步。”

听完的二人眼中皆是震惊。

美咲久久没回神:“Ta这么做,一不小心会造成空间混乱吧?”

“空间混乱是小,到时候整个现实世界是否存在,还未尝可知。”毛利兰眉头紧皱,一下子点出问题关键。

琴酒眼底暗含赞许:“不错。”

这相当于把世界变作TA一个人的游乐场,等虚拟的过去一点点吞噬并代替所有现实,怎么不能算回到过去了呢?

简直丧心病狂。

在红方还在苦苦研究APTX系列药物时,那不过是BOSS玩剩下的,后者早甩他们一大截,去研究信息工程了。

美咲尚在评头论足,烛火在墙壁打下阴影,兰的目光落到琴酒身上。

后者感受到她的视线,抬头,与其对视。

她轻声道:“你知道TA这么多秘密,TA不会放过你的。”

他闻言愣了一下,转而牵起她的手:“我也没想放过TA。”

从背叛那刻起,琴酒便没有了任何退路。

“哎呀,你们又在那里…赶紧找到出口才是最重要的!”

美咲吼吼说完,只觉自己脑袋上顶着三十万瓦锃亮的电灯泡,抬脚便往暗道深处走。

毛利兰也起身,腕上的石榴石依旧散发光泽。

当初在南美洲拍卖会,手钏先后被好几名收藏家陆续拍下,全被烫得不能近身,只有他拍下时,光热自行散去,像是极愿跟他走的模样。

琴酒淡淡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暗道传来美咲不满的回声:“走这么久,出口到底在哪嘛?”

琴酒:“前面那只魇兽的肚子。”

美咲:“……”

……

东京的夜,郊外的单身公寓亮着灯。

床上散落着防水服、手电筒、急救药等,充电线从桌面沿下来,女人匆匆将所有东西收进旅行包,门铃突然响了。

她一下子警觉起来。

来到门口轻轻拨开猫眼,只见外面站着一名男子,身高一米八左右,头戴黑帽,穿着药店的配送服。

是她半小时前下单的晕船药,时间紧张来不及出去买,她选择了送货上门。

女人警惕把门拉开一道缝。

药店小哥的声音有些哑:“您好,您的药。”

他递来包装严实的塑料袋。

女人看了他一眼,扬起笑容,然后接过:“谢谢,麻烦你了。”

小哥回了句不客气,帽檐依旧压得很低。

黑帽遮住他大半张脸,钻出几缕暗金发丝,下巴瘦得几乎不成人形。

见小哥没有离开的意思,女人藏在后面的手缓缓摸上后腰,面上却是笑了笑:“还有什么事?”

小哥恍若未觉,抬手指门外的垃圾袋。

“要不要我帮忙扔下去?”

她一愣,随后又笑了:“谢谢。”

感受到女人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小哥向旁走了两步,慢慢弯下腰,拎起两袋垃圾。

动作没有任何异样。

与门缝擦肩而过,余光瞥到门上的细链,他目不斜视。离去的背影让女人放下心,却在即将关门时,男子猛然回身,飞起一脚踹向门把手!

她大惊,当即躲在门后全力抵挡,细链根本承受不住男子一脚,咔嗒断裂,房门被狠狠踹开,她又退了几步才算稳住身形。

嘶…好大的力气!

知道这次碰上了硬茬,女人没有半点犹豫,直接举枪厉声喝斥:“竟敢私闯民宅,现在立刻抱头蹲下!否则我有权利开枪保障自身安全!”

沉默蔓延片刻,她死死盯着闯进来的人,却听一声不屑的嗤笑:“是不是装久了,真以为自己是匡扶正义的警察?”

男人终于摘下帽子,抬头,露出一双紫灰色的眼睛,平静与其对视。

女人顿时愣了,她根本不认识对方。

降谷零笑了,嘴里咬着烟,啪一下点燃。

“不认识我没关系,记得…苏格兰吧?”

大概每每提起这个名字,他的心脏都会抽痛一次,降谷零皱着眉头吐出烟雾,不出意料看到女人眼中的震惊。

啧,真好。

原来不是只有自己还记得他。

她下意识出声:“你是他派来接应我……”

不对!

不是他,不然眼前的男人肯定提他的代号,而非死了九年的苏格兰。

降谷零似乎丝毫不担心她会开枪,火星明灭,烟雾徘徊在上空久久不曾散去,就像他二十五岁以来的噩梦。

“我去档案馆查过你的资料,二十二岁名校毕业,二十三岁英国进修,实习期从恐怖分子手中成功救下英国首相,被女王当众夸赞为‘最勇敢的日本女警’,二十六岁回国任职警部,不到三十擢升警视,非常漂亮的履历,挑不出一丝错。”

她正暗忖这家伙归属哪一派,耳畔落下降谷零的轻笑:“是这样吧,三岛警官?”

三岛的食指扣上扳机,眼睛微微眯起:“你到底是谁?”

她从降谷零身上嗅到一股狠厉,像同类又不像,不是警视厅的人,肯定也不归属琴酒,是朗姆、罗伦那派,还是……

“我一直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归附的组织,毕竟从你漂亮的履历来看,你没机会接触那些。”

降谷零弹掉烟灰,嗓音异常嘶哑,额前的发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所以就算苏格兰被人出卖,东窗事发,警视厅没人怀疑过你,三岛久。”

三岛咬牙,当即反驳:“我为警视厅兢兢业业十数年,你凭什么……”

“是英国首相被抓那次吧?你救了特洛斯,琴酒救了你。”

三岛呼吸一滞,神情不敢置信。

降谷零也不需要她的答案,更像将揪出她这只内鬼的步骤一点点讲给另一个人听,连声音都变得温柔起来。

“该庆幸警视厅和日本公安不是一个系统,你没机会出卖我,”降谷零颤了一下睫毛,“可hiro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一句话令三岛瞳孔骤缩,瞬间推翻所有猜测。

寂静的夜划出枪响,在墙壁深深嵌下两枚弹孔。

降谷零翻身躲过,一支正好燃尽,烟蒂碾灭,余光注意到后面床上的东西,开口便是杀人诛心,冷笑道:“省省力气,别去找琴酒了,他已经死了半个月。”

“尸体泡在海里,估计都臭了。”

三岛暴喝:“你胡说!”

琴酒失去讯息的半个月里,她确实快疯了。

不欲再让降谷零扰乱心神,欺身缠斗之际,她的余光瞄向后窗。

降谷零眸光微动,看似不经意暴露出腰部空档,她见状眼神一厉,用尽全力磕在降谷零手腕,迅速回跳补枪,玻璃应声碎掉,整个人从后窗灵活翻了出去。

降谷零活动下酸痛的腕子,没有立刻紧追,嘴角扬起的弧度愈发诡异,冷声拉下耳麦:“梅洛拒捕逃走,我手腕不慎受伤,危险系数升为最高级,埋伏在后巷的零组成员立即行动!”

在警视厅隐藏多年,三岛的运气一直不错。

但可惜,这次命运之神终究没有站在她这边,刚出逃不到两百米,一枚打在脚下的子弹截住了她的退路。

她迅速抬起头,只见拐角阴暗处,身形曼妙的女子缓缓走出,与平日长发垂肩的乖巧模样不同,黑发高高盘起,摘下那副厚片眼镜,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凌厉。

三岛瞳孔骤缩:“是你?!”

“是我,长官。”

佐佐京子再次拉开保险,食指扣在板机上,歪头的模样隐约能窥到平日的懵懂,嘴角尽是讥诮。

“重新介绍一下自己,代号08,日本公安的零组成员,佐佐京子。”

共事三年,三岛怀疑过京子很多次,但这个女孩子总有一种好像可以把任何事情都搞砸的神奇魔力,每次都以哭笑不得收场,搞得她也啼笑皆非,最终不了了之。

而现在,记忆里永远需要“宽宏大量”的女孩,站在她的对立面,毫不犹豫举枪相向,微抬着下巴。

“束手就擒吧,梅洛。”

“周围都是我们的人,你逃不掉的!”

掌心慢慢收紧五指成拳,多日的焦虑失眠让三岛眼底布满血丝,脾气也变得暴躁,她当即冷笑:“就凭你也想留住我?做梦!”

京子一改往日的唯唯诺诺,出招凌厉,路子极野,短短十几招竟与名校进修的三岛不相伯仲,后者小擒拿勾住小臂,迫使她抬头。

“这才是你的真实水平吧,潜藏三年,就是为了暗中搜寻我背叛的证据!京子,真有你的。”

耳畔的咬牙切齿让她微怔,小臂传来阵阵绞痛,嘴巴却不甘示弱:“呵,承蒙三岛警官不吝赐教!”

周围陆续有零组成员闻讯赶来,三岛瞥见人越来越多,原本被降谷零激起的情绪反而逐渐平稳下来。

她在特种部队待过,知道如何藏匿自己的情绪,加上隐藏多年,心理素质自然异于常人,若非琴酒出事,她断不会被降谷零几句话激怒。

看如今形势难以脱身,为今之计,不如先弃枪投降,根据日本公安抓捕犯人的一般流程,她会先行被押解至女子监狱或单独羁押,反复进行审讯、取证、转移等一系列繁琐操作,才会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被送上法庭。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还要去找他!

想到这里,三岛猛然松开京子,枪支堪堪挂在食指的第一截指节,另一只手拿出手机,刚要笑着举手投降——

砰!

一颗子弹从左前胸没入,飞溅的鲜血霎时染红了前襟。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甚至三岛的笑意尚未收敛,嘴角僵硬。

怎么、可能……

急速旋转的子弹带着降谷零九年来对诸伏景光的悔恨,精准贯穿了梅洛的心脏。

京子也很惊讶,转身回头,只看到降谷零手中的枪,徐徐冒着烟气。他缓缓走到尸体前,居高临下看了一眼,暗哑的嗓音一字一句,像在给这件事盖棺定论,又像在给谁一个交代,零组成员们自发让出一条道,整个现场陷入沉默的死寂。

“梅洛拼死拒捕,现已当场击毙。”

每当有人死去,天空总会下雨。

飘摇的雨丝落在三岛额头、鼻翼,冰冰凉凉,和身下的血混在一起,祭奠着她那尚未说出口便被掐死在萌芽的悸动。

她模糊想起十二年前,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第一次见琴酒、为他所救到顺利取得代号……意识最后浮现的,是面无表情的脸,一袭铂金长发以及深邃的墨绿眼眸。

但这辈子,她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瞳孔涣散,她后知后觉开始难受,呼吸费劲得像漏气的风箱。

她忍不住又想,他的伯莱塔到底收没收到。

从认识开始梅洛便知,他一刻也离不开那把枪。

场内,佐佐京子抬眼,看离去的降谷零身体僵硬,弯腰坐进警灯闪烁的警车。风见正带人用警戒线包围现场,更远处传来工作人员隐约的吆喝。

她没有撑伞,居高临下瞧着梅洛的尸体。

手机被这个女人死死攥着,心脏贯穿的最后几十秒,不够她用手机完整打出一句话再发送的时间。

只有半句,亮起的屏幕满是泥泞。

风见瞧她没走,撑一把伞特地从外围绕进来,关切道:“京子,没事吧?”

佐佐京子看他一眼,木然摇头。

“有没有受伤?降谷先生的手腕都紫了,哎,看样子又得休整好几周…医疗队马上到,这雨越下越大,别在外边站着了,先上车!”

在风见的催促下,京子不得不退出来,看匆匆赶到的法医带着裹尸布蹲下,开始处理尸体。

她慢慢戴上连体帽,双手插兜,转身离开了现场。

东京的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