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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琴兰——他的神明

梵唱低低绕梁,余音回荡在每位祭拜者耳畔,与第一次参拜稍有不同,多了两次绕柱祈福,在祭司的引导下,兰顺利完成在蒲团跪坐。

脑子里,却在飞速思考另一个问题。

他们三人先后被卷进来,她和美咲仅待两天,琴酒却待了半年,这个世界就像一本以时间为书脊的字典,随便翻开哪页都能闯入,里面的时间起始、流速等,和现实世界完全不同。

又来了。

又是那股贪婪的目光。

她不知从哪来,仿佛四面八方将她包裹。似乎感受到冒犯,手钏于无声中再次亮起,充满信仰的光泽隐隐闪烁,如温热的泉流沁入心田,让她紧皱的眉头不由舒展了些。

聚拢的纯白光晕飘浮半空,疯狂往钏里钻,却在容易忽略的边缘地带,一些灰黑的烟雾悄悄溜向殿内更深处。

——咚。

什么声音?

美咲睁开眼。

只见兰跪坐在前方挺直脊背,后面两位老妪亦紧闭双眼,微弱的烛火在风中些许摇曳,祭堂一切如常。

——咚咚。

这次不止美咲,原本虔心参拜的白袍也听到闷响,耳朵霎时动了动。声音渐渐急促,好像巨人的脚重重砸在地面,伴随不断逼近,兰的心脏像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攫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琴酒立于神像之下,站得比毛利兰还要靠前,自是能一眼察觉出她的异样,视线频频闪动,他很快锁定黑暗中的某处。

——咚咚咚、咚。

闷响在毛利兰识海中化作黑灰的烟雾,空气开始混沌。到底是什么东西,竟赤裸裸勾出人类之欲望、嫉妒、憎恨等所有邪念,烈火焚心,未免太难受。

美咲屏住呼吸,眼底的不安几乎透出实质。

闷响总算停下,黑影在众目睽睽下缓缓探出一角,看清真容的美咲不由满脸震惊。

怎会是……

一口棺材?!

她瞬间联想到巫祝,语速因为紧张变得贼快:“棺材不是停在祠堂了?现在自己跑上来,难道是……”

“诈尸?!”

两个字把在场人都吓够呛,兰却直接否定这不着边际的猜测,脑袋瓜灵光一闪:“不对,这是巫祝背上的!”

巫祝背上有一口常人看不见的棺材,入葬之日却不翼而飞,原来竟是跑到这里。只是先前有巫祝的气息为它掩护,如今去世,棺材自然现于人前。

只见它如活物嗅了嗅,然后便蹦蹦跳跳朝毛利兰移动,棺盖将合未合,里面钻出缕缕黑气,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参拜仪式没有结束,兰不能起身,耳畔率先落下的,却是黑袍对祭司的质问:“怎么回事?它怎么跑出来了?”

白袍眼神茫然,显然并不知情。

琴酒鸟都不鸟她,抓起供桌的烛台扔过去,火苗在触及黑雾后瞬间熄灭,连金属都腐蚀大半。

美咲当即变了脸色。

“我在问你,祭司大人!”

黑袍用力敲打盲杖,她觉得今天的祭司太任意妄为,气得又是一阵咳嗽,语气透过面具下的脸,变得无比冷峻:“它能出现在这,是你放它出来的?”

按规矩,巫祝去世,棺材的归属权暂归祭司,直到神女村选出新一任巫祝。

琴酒余光注意到毛利兰被大声喊叫扰乱了心神,才幽幽开口:“邪念日积月累,积攒到一定程度,会萌生出意识反过来吞噬所谓的信仰,你不明白?”

美咲云里雾里没听懂,黑袍显然知道点什么,却依旧纳闷:“这…怎会这么快?”

琴酒冷笑:“这就要问你那些好村民了。”

胆小的祭司被吓死,他偶然发现神殿深处的藏书阁,琴酒着急寻找回去的法子,养伤期间,几乎将藏书阁的书籍翻了个遍,神女村隐藏多年的秘密自然也被揭开。

村民对神女的尊崇信奉,一为信仰,一为邪念,信仰会化作神女的无上神力供其驱使,邪念则会被神女降下惩罚。

早在几百年前,神女村便因腐朽森严的祭拜规矩和与世隔绝的古板态度,引起诸多族人不满,如卡兰之流滋生邪念者越来越多,当时的巫祝没办法,只能联合祭司动用禁术,耗尽毕生之力打造了这口邪棺材,专门用来收集和封印邪念,由历任巫祝背在肩上亲自看守。

毕竟是见不得光的耻辱,所以整个村子也只有祭司、巫祝和其他参加过两次大祭以上的老人知晓。

距离上次封印不足百年,邪念这么快滋生出自主意识,是黑袍从未设想过的。

“对了,咒语!赶紧念咒语!”

巫祝去世,会念咒语的只剩一位,她将希冀的目光投向琴酒,后者作为一个假祭司,回答直截了当:“忘了。”

黑袍:“……”

“这怎么能忘?!”

她急得敲起竹竿,简直想上去给琴酒一脚,却在下一刻刀锋掠过,竹竿被供刀削掉三分之一,铮铮插在地上。

他维持丢供刀的姿势,淡淡看了眼眉头紧皱的毛利兰。

“闭嘴。”

全程旁观的白袍算看出来了,这祭司就是围着送葬女转的,相比黑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默不作声低着头,又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伴随纯白光晕不断吸收,手钏光芒大盛,也愈发激起棺材的邪性。眼见溢出的黑气越来越多,美咲脸色凝重的挡在兰身前,已然做好殊死一搏的准备。

“看好她。”

没等反应过来,琴酒翻身而上。

那棺仿佛感知到威胁,木板猛地一顿,原本朝毛利兰蹦跳的方向骤然转来。黑气从棺盖缝隙疯狂涌出,在空中扭曲成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嘶鸣刺耳,像千百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怨毒低语,震得神殿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黑袍见状攥紧仅剩的半截竹竿,声音发颤:“你疯了?那东西如何能碰!邪念会腐蚀你的心智!”

琴酒仿佛听不见,靴尖在供桌边缘一点,整个人凌空而起,赤手空拳迎上那片翻涌的黑雾。

手掌碰触瞬间,皮肤立刻浮现出蛛网般的暗红纹路,像有什么活物试图从毛孔钻入血管。琴酒闷哼一声,反手抓住棺材边缘的雕花棱角。

腐蚀的声音再度响起。

掌心皮肉与棺木接触冒出腥臭的白烟,五指却如铁钳扣死,棺盖“咔咔”作响,涌出的黑气凝成实质,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朝琴酒的天灵盖狠狠拍下!

美咲不由握紧剪刀:“小心!”

黑气擦着颧骨掠过,留下细细的血线,渗出的血珠瞬间变成黑色。没给喘息之机,他借力翻到棺身之上,靴底重重踏在棺盖上。

那棺惨叫一声,带着某种非人的绝望,震得神殿中央的烛火齐齐一晃。

“踩住它!”黑袍沙哑喊道,“压紧棺盖!”

突然,一股黑雾没有任何预料地喷在琴酒脸上,这下不仅没踩住,原本扣住的棺角也脱了手。

黑袍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谁料下一秒,琴酒却跟没事人似的,从腰间抽出一截毫不起眼的臧色布条,像从某件旧袍上撕下的边角料。

她认出来:“那是…巫祝的缠棺布?”

棺材的反应比之前剧烈十倍。

黑气如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疯狂跳动的人脸在逃散过程中扭曲、碎裂,发出凄厉的哀嚎。

见此情景,琴酒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果然,他猜得没错。

他在藏书阁翻遍所有典籍,不仅发现了神女村的秘密,也偶然看到这口棺的底细。巫祝背了几十年,身上的气息早已浸入棺木的每一寸纹理,缠棺布是巫祝的贴身之物,日日与棺相伴,上面附着的气息比任何咒语都管用。

可巫祝今早刚刚去世,琴酒什么时候拿到的缠棺布?

美咲恍然大悟:“是那个时候……”

来神女殿的路上,他们休息过半个钟头,祭司中间消失了二十多分钟不见踪影。

邪念在缠棺布的压迫下如潮水退散,棺盖猛地闭合,黑雾挤断散成几缕淡薄烟尘,逸散的邪念失去本体支撑,如无根浮萍,在神殿的烛光下迅速消融。

美咲握紧剪刀的手总算松下来。

毛利兰依旧端坐,挺直的脊背没受到任何影响,手钏的光晕已经收敛,只剩淡淡荧光附着,像薄雾笼罩下的月光。

参拜仪式马上结束,所有人都紧紧盯着琴酒手中的黑布,棺材自知大难临头,拼命反抗,他只能愈发用力。

掌心缠着的布条很快被血浸透,一时分不清是黑雾腐蚀的气息,还是琴酒的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毛利兰终于睁开眼睛。

正前方神女像发出强光,低鸣沉沉,像唤醒某位神明的古老咒语。邪念与信仰两相对抗,屋顶开始不断掉落泥土砖块,整个神殿都在巍巍颤抖。

只见那10米多高的神女像竟在缓缓移动!

琴酒疾声道:“神殿重启,后面会出现暗道,先进去!”

说着,他猛然将棺踢至半空,手里的缠棺布牢牢缠几圈,然后打个死结,脱手将棺身整个踢进光晕里。

黑袍二人原本躲在供桌下,听到声音往外探头,对匆忙钻进暗道的琴酒三人刚要厉喝,被踢的棺材轰然炸裂,千百张人脸在消散前发出最后的呜咽,然后归于虚无。

巨大的爆炸声几乎震成耳鸣,头顶的梁木不管不顾往下砸,白袍眼疾手快拽她回来,黑袍急了:“那后面都是蛇虫毒蚁和陷阱,还有传说中扰人心神的魇兽!他们是想去送死?”

白袍张了张嘴,最终阖眼,虔诚地双手合十。

“…神女自会保佑他们的。”

……

进入暗道,一股腐朽的霉味扑鼻而来。

美咲顿时呛得咳嗽:“什么破地方,咳咳…呛死个人!”

“还这么黑,什么都看不……”

话音未落,前方缓缓亮起一排烛火,堪堪照亮脚下的路。

她震惊回头,看琴酒的手按在凸起的开关。

“连这个都知道?藏书阁真没白看。”

后面的神女像缓缓闭合,三人全都摘了面具,琴酒下意识往毛利兰那边探去。

后者却反抓住他,往最近的一簇烛火走。

微弱光影下,琴酒脸颊的血痕已经结痂,左手掌心整片血肉模糊,她怔怔盯了许久,琴酒悄悄看她一眼,没动。

倒是美咲凑上来:“兰兰,你能看见了?”

她回神,低低嗯了声。

自手钏吸收了光晕,她的视力便恢复一半多,想来完全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瞳孔重新汇聚,那双淡紫眸子对上他的视线。

琴酒挑了挑眉毛,刚要说点什么,先前用来缠手钏的帕子被扔到掌心。

“还给你,自己包扎。”

琴酒:“……”

嗯?和他想的有点不一样?

毛利兰已经往前走了,留下一脸看好戏的美咲。

“原来被打入冷宫是这种待遇,啧,兰兰可从来没这样对过我。”

琴酒:“……”

他抬脚想走,想了想,还是胡乱缠了几圈,才大步追上去,两人走得都快,把美咲落下一小段距离。

“在生气?”

她自顾自向前走,语气一时听不出波澜:“祭司大人刚才可是为了我们拼尽全力,手都快废了,怎好意思生祭司大人的气?”

琴酒一听这阴阳怪气,当即勾住那双纤手,低声道:“放心,区区被封印的邪念,怎能与我比恶?”

这也是他敢碰棺材的原因之一,恐怕所有邪念加起来,也没他短短三十载杀过的人多,Top killer怎可能被那些不入流的东西影响心神?

琴酒的额角尚有汗珠,混着脸上的血,没受伤的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灼灼看过来。

他的气息有些乱,带着剧烈搏斗尚未完全平复的喘息,尾音微微发哑。

“毛利兰,我……”

“在神女殿,为什么不与我相认?”

琴酒看她一眼:“我以为,你还在恨我。”

“以后还会不会以身试险?”

他下意识道:“不……”

毛利兰突然拽过他的衣领,把人按进另一条昏暗的岔道,垫脚吻了上来。

很凶的动作,逼得琴酒都后退几步,脊背不得已贴在墙壁,未闭的眼眸闪过震惊,更多是不真实。

毛利兰闭上眼,专注的吻着。

浑浑噩噩三年,她一次次逼自己断了念想,一遍遍告诉自己定要取他性命,黑白相遇的底层属性便注定他们会两看生厌,互相憎恨。

恨他,又孤注绝望的爱着。

渐渐地,她开始迷茫,不知道在这段不该存在的感情里,自己到底想要一个什么结果,直到所有人都说琴酒死了,她才终于看清,琴酒之于自己的重要性,竟唯有父母可与之比肩。

她是个温柔又勇敢的姑娘,所以她不再逃避。

“你教过我很多东西,体术、射击,教我如何保护自己,教我不要轻信别人,可以说正是有你,我才会不断成长,变成今天这样以前从不敢奢望的强大。”

“…你教了我这么多,可是Gin,你唯独没教过我,你死了以后…我该怎么办。”

尾音逐渐呜咽,不知不觉,眼泪早已泅湿他的衣襟,琴酒不由愣住,那只纤手就这样一点点收紧,将皮肤攥得生疼。

“……不可原谅的、混蛋。”

岔道很静没有风声,毛利兰的肩膀在颤抖。

她在他怀里破碎。

琴酒宁愿更疼一点,手从背部往下滑到腰,然后慢慢收上去,摩挲的动作像在宽慰,却又无处安放。top killer做不到完全共情,声音早已不似往常那般沉稳:“我不该不经你同意就去死,我不会再……”

“没有下次了。”她打断他的口不择言,轻抬的双臂穿过侧腰,用力抱紧自己失而复得的爱人。

“已经…够了。”

眼泪顺着脸颊滴到锁骨,喘息愈发沉重,琴酒反身压来,攻池掠地般侵略,再次加深了这个吻,狭窄的暗道一时间充斥着暧昧,逐渐升温。

……

“兰兰?兰兰!”

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美咲从暗道另一头小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你们怎么走着走着就没影了,我围着跑了一圈没看到你们,还以为自己又迷路了!”

她左右看了看,疑惑道:“他人呢?”

毛利兰勾了勾唇,整理好衣摆,迈步前行。

“不用理他。”

“哦哦…”美咲后知后觉还不知道琴酒的名字,“哎对了,他叫什么呀?”

毛利兰恍惚片刻,才低声道:“…迪克兰。”

明亮的烛火一寸寸爱抚着岩壁,在身后岔道投下昏暗暧昧的影,里面的高大身影倏然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