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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琴兰——他的神明

一路有惊无险,她们很快重见天日。

洞内紧张尚且不觉,出来之后,她后知后觉自己抓的胳膊似乎有点粗,往上摸到掌心,按下去手感硬硬的,拇指也就算了,虎口处怎么还有茧子……

“兰兰!”

美咲气喘吁吁从身后奔来,直接肯定了她的猜测。

她认命地阖上眼。

得,她好像抓错了人。

美咲和两位老妪都挤在后面,这人是谁,不言而喻。

“抱歉,祭司大人,”她笑得有几分尴尬,却也坦荡,“我认错人了。”

盲眼越过他直直看向前方,那只纤手就这样光明正大收了回去,祭司犹如实质的目光紧紧盯着她,隔着面具,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美咲眼瞅气氛不对,赶紧把兰护在身后。

心想不就是摸了两把么,这人眼神怎瞪这么凶,她鼓着腮帮子开口辩解:“不能全怪我们呀,大家都是跟你的步伐走的,谁知你一个早对暗道了如指掌的祭司,居然带头碰到机关!”

黑袍老妪眯了下眼,无瞳的眸子多出些审视。

祭司从十岁起便被养在神社侍奉神明,数年过去变化甚大,两年前的中元大祭她见过一次,和此人身形相差无几,然祭祀中途不得摘下面具的规矩不可破,她并未见过祭司长大后的真容。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祭司身上。

当事人只收回目光,冷冷拂袖而去。

黑袍一咬牙拦下他:“祭司大人,请您给我一个解释。”

盲杖横在身前,男人居高临下睨了她一眼,黑袍隐隐觉出此时祭司的心情似乎不算好,高大的身形尽显压迫,薄唇轻启:“我的神职乃上天赋予,你算什么东西,嗯?需要我给你解释?”

历任祭司职位均高于她们,可对她们也算和和气气,还没有哪位猖狂至此,说话这么不留情面,堵得黑袍一口气上不来,重重咳嗽起来。

那仿佛刻意压着的嗓音清冽低沉,兰却莫名从中捕捉到一抹熟悉,美咲瞧她久久怔在原地,折身拉了一把,悄声问:“怎么心不在焉的?”

毛利兰不语,一路沉默着,直到前方马上踏进神女庙,才突然开口:“他…大概多高?”

“谁?祭司?”现场能用他形容的,似乎只有祭司了,美咲抬头看了一眼:“大概一米九左右吧。”

她的手紧了紧,又问:“头发什么颜色?”

“唔…他戴了一顶很高的帽子,我看不出来,”美咲不由奇怪,“怎么了?”

兰敛下眸子,指尖却在看不见的地方微微颤抖起来。

她不敢赌。

……

香灰的干冷描摹出每一根梁柱,未熄的长明灯映出高高在上的神明,踏进神女庙参拜,按吉时共分两次。

低低的梵音很快唱响,殿下之人跪在神像前默声祈祷,外面的送葬队伍听到梵唱同样双手合十,更远处钟声扩散,整个神女村的人缩成一个个小黑点,自发到村口虔诚地跪倒在地。

晦涩难懂的字符不断涌进脑海,毛利兰跪在蒲团,眉头微微蹙着,额头不自觉出了细汗。

她能感受到一束灼灼的目光,和在祠堂那道不同,这眼神充斥着赤裸裸的贪婪、欲望,让本就静不下心的她邪念丛生,如坐针毡。

大颗汗水滴落在手背,她猛然睁开泛白的眼睛。

只见整座神女庙漂浮着成百上千、大小不一的纯白光晕,犹如活物般上下窜跳着。手腕传来发热的灼痛感,竟是那手钏在发光,疯狂吞噬这些光晕。

太烫了,烫得她想摘下来直接扔掉,钏子却焊在上面纹丝不动,等光晕尽数吸入,光热一时达到顶峰,如击灵魂的灼热令她低呼,身子当即痛得趴伏在地上。

离她最近的美咲率先发现异常:“怎么回事?怎么出这么多汗?”

兰痛得几乎说不出话。

手钏的变故,怕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

先前见兰的眼珠不时往上瞟,美咲也抬起头。

老朽的房梁、落灰的红绳结……目光落到正前,永不熄灭的长明灯火葳蕤,隐隐映出肃穆慈悲的泥像,无比悲悯的神相,却让美咲的瞳孔猛然骤缩。

高大的身影沉沉压下,蜷缩在地上的人儿就这样被弯腰抱起。

黑袍老妪不满睁眼,厉声喝斥:“祭拜仪式尚未收尾!你身为祭司,如何能在这种时候擅自带她离开……”

男人充耳不闻,目光中的狠戾一闪而逝,再回神,人已至殿外了。

美咲连忙追出去:“兰兰!”

兰已经疼到昏厥。

庙宇廊下,微风轻轻吹响风铃,恰好挡住偏落下来的夕阳。

“真该死!自从来到这倒霉地儿,兰的身体就没好过!不是眼盲就是晕倒……”

突然意识到眼前是祭司,美咲赶紧懊恼地住嘴。

男人没有分给她半个眼神,仔细喂了点水站起来,宽大的袖子倏然被攥紧,耳边传来声声低喃。

“…别走。”

他轻轻扯了下,没扯开。

没办法,他把竹筒和手帕交给美咲:“井在前院,有劳。”

空荡荡的廊道,穿堂风轻轻拂开面具前的碎发,他站着偏过身,低头向斜下方看去,静静不曾开口,对上那双刚睁开、却心痛无神的眼睛。

风铃轻轻摇晃,连夕阳都心生怜爱。

晚霞似火,将肺腑从里到外烧了个遍,胸腔的沟壑再次被酸涩填满,他收紧掌心,最终别开眼。

“旁边有休息的空房,我去打扫,你好好休息。”

她看不见他,却声嘶力竭:“你敢!”

吼声回荡在寂静的廊下,甚至带起回音。

没人知道她用了多大勇气吼出这句话,那些疯狂逼自己接受残酷现实的无数日夜,每一条神经仿佛死而复生的叫嚣,迟来的噬骨心痛刹那间涌上心头。

“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他一惊,想也不想便蹲下,看架势几乎要把肺咳出来,他深深蹙起眉头,手腕却被毛利兰顺势按住,指尖以肉眼可见的颤抖伸过来,想摘掉他的面具。

他的手指动了动,却在毛利兰决然的表情中,最终垂了下去。

怪异扭曲的面具取下,高帽落地,穿堂的风轻轻扬起铂金色的发,夕阳透过发丝怜惜地抚上那双盲眼,火热好像爱人的眼睛。

她慢慢抚上面颊,轻语喃喃:“是你,还是我的幻觉……”

失神的模样让他心如刀绞,引着纤手放在脸颊,嗓音不再是刻意压着的清润,而变得喑哑:“是我。”

她一怔,忽然那么不真实。

墨绿眼眸是那么深邃,好像要把毛利兰整个人吸进去,可越过表面的深沉,在那眼底深处,却罕见浮着一抹不知所措的眸光。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竟开始挣扎:“我不信!那一枪打中的是心脏,你怎可能是他!是你在骗我!”

留人的是她,不信的也是她。

正是比谁都清楚那一枪的致命伤害,才连怀疑都小心翼翼,她承担不起希望又失望的代价,那和再一次失去他没有区别。

她开始否认和失控,他把人抱在怀里尽力安抚:“…听我说,那一枪的确差点要了我的命。”

他的语气微微停顿:“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真死了。”

掌心被放了什么硬物,她的整只手都在颤抖,摸起来是一枚材质特殊的硬币,中间有一个直径几毫米的弹孔。

兰突然明白了什么。

“子弹没有打穿心脏,却贯穿了护身符里的硬币,只差一毫,我就再没机会见你。”

心软的神明终究网开一面,又或是动了恻隐之心,在千钧一发之际,堪堪收回沾血的铡刀。

初冬之时,她恍惚听到花开的声音。

“毛利兰小姐,你为我祈求的平安符,终是灵验了。”

海风腥咸,甲板摇晃,本以为那就是最后的结局,他罪有应得,他活该去死,杀人者人恒杀之,早在几十年前,琴酒便幻想在哪次任务中随便死去。

他从未祈求谁的庇佑,不信,也知自己不配。

直到子弹打穿从不离身的护身符,那在无数日夜慢慢取代伯莱塔成为最具安全感的物什,琴酒才惊觉,原来这世上真有什么东西,能够替他挡下那命中注定的一枪。

想过乔装研木重新开始、以身入局疯狂试探、囚禁,无所谓的道德抛之脑后,他想牢牢抓住,却总是事与愿违越推越远,若无论怎么做,毛利兰都不肯留在身边,不如就让她以为自己死了。

她可以恨他,也会在时间长河中忘了他,然后去爱一个干净的人,过干净的人生。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站在廊下,望着憔悴的脸,琴酒平静的心被再次搅乱,看到毛利兰的这一刻,他发现,他依旧不甘心。

胸腔里的跳动,曾被多少人诅咒、憎恨,此刻被她的眼泪浸着,竟隐隐发烫。

毛利兰终于卸下所有防备,颤抖地攥着硬币,失声痛哭。

美咲打水回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震惊瞄了眼琴酒,慌忙帮兰擦眼泪。自己也揣着好奇,偷偷戳了琴酒一下。

嗯,有实感,应该是真人。

浸水的手帕异常冰凉,他垫在手钏下面,严严实实裹了一圈,眼泪落在发热的石榴石上,光热很快黯淡下去。

距离再次参拜仅剩半炷香,兰明白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激动的心情被极力平复,她先两三句交代清楚目前处境,问及琴酒,其表示和她们了解得差不多,但有一点。

他的神情变得严肃:“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半年。”

兰和美咲皆是一愣。

她们满打满算,来这村子不超过两天。

说起琴酒的运气,可谓幸运得发霉。中弹落海陷入昏迷,被洋流不知卷出多少海里,再醒来周围一片漆黑,浑身黏腻。可以说他不是被疼醒,也不是被撞醒,而是被浓重的腥臭味给熏醒的。

微弱的窒息感随之而来,空间狭窄,他艰难摸向鞋底,好在刀片没丢,只是被海水腐蚀钝了,他捏住背面划了十几分钟,才终于撕开豁口,透进来光明。

摇曳的烛火明明灭灭,下面跪着的村民双手合十,念念有词,神殿之上摆着超大的祭台桌,本已叉死的鱼肚却动了动,冷不丁爬出一个人。

此人浑身裹着黏液与鲜血,头发披散,宛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场面过于恐怖,再虔诚的村民也被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一哄而散。

琴酒后知后觉,自己竟险些葬身鱼腹。

好在村民猎杀及时,空荡荡的鱼腹尚未分泌胃液,他才得以捡回一条命。

神女村几十年来没捕过这么大的鱼,本以为是祥瑞,却爬出这么个鬼东西!难道是那件事被神女知晓,才降下神罚?!

看着肢体怪异、一点点支棱起来的类人物,心虚胆小的祭司两眼一黑,竟被当场吓死。

第一次吓死人的琴酒:“……”

之后他一直躲在神殿,等身体稍微好些,去村里偷听村民谈话,方知大型祭祀每三年举行一次,或为巫祝送葬,才会重新开启神殿。

了解完情况的琴酒默默回到神殿,继续养伤。

想回到现实世界便要等,等到神殿重新开启,而这一等,就是半年。

美咲奇怪道:“你如何知晓神殿开启之时,我们就能回去?”

兰同样将不聚焦的目光投向琴酒。

神女庙内,一炷香即将燃尽,琴酒来不及解释,先给兰戴上面具,然后是自己,他握住有些发抖的手,沉声叮嘱:“别紧张,一会儿听我的。”

这是他们唯一一次离开的机会,也关系到她的眼睛,可发抖却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未平静下来的激动。

高大的身影熟练为她挡住嗳光,整个身形都被包裹其中,那久违的嗓音依旧低沉,却有种魔力,让兰无形中安下心来,鼻子再次一酸。

她知道,这次琴酒是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