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院里站满大半个村的村民，靠前的老妪们泣不成声，后面是悲痛的年轻女人，满院无瞳女身穿丧服齐聚一堂，场面颇为壮观。

历代巫祝在弥留之际会受到微弱感应，提前选择一位送葬女交付面具，宿在西厢守夜。

是以，眼盲的兰被推进正屋。

美咲陪侍在侧，看毛利兰身着白衣，戴上繁复的金色面具，在老者的引导下跪坐净手，给巫祝穿上亲手缝制的寿衣。

昨夜劝她别留遗憾的老人，今早便天人相隔，她心里忍不住有些难受。

送葬队伍绵延数里，四名女子手端托盘，分别供奉纸扎牛头、纸扎马首，后面是十二名身形苗条的面具人，手持红伞，翩然起舞，鲜艳的颜色仿佛下一秒就会泣血。

孩童跟在灵棺两侧，挎柳篮沿路撒下纸币，再远处是五只美洲黑豹环伺，风从田野那头吹来，带着泥土和腐败气息，奏响了新丧起棺的哀歌。

作为亲选送葬女，按照送葬习俗，她要带队走在最前面。

村里从未出现眼盲这般厉害的年轻女孩，不少村民忍不住投来目光，暗自猜测面具下究竟是谁家姑娘。若此时盯着她的眼睛，会发现瞳孔几乎完全消失，仅保留部分模糊的光感。

可能要不了多久，这最后的光感也消失了。

美咲原以为随便找块风水宝地把人埋了，可队伍行至半山腰，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若其他人带路也就罢了，可关键，带路的是走在最前面、刚来村子不到两天的兰。

她很怀疑兰到底认不认路，趁人不注意咬耳朵：“我们要去哪？”

不出所料，兰摇头：“不知道。”

美咲：“……”

这样的队伍行走在万籁俱寂的深山，就算白天，也真的很诡异啊！伴随起舞次数增多，舞女们的面具开始出现裂纹，动作也逐渐变得僵硬，她真怀疑空中舞动的红伞，会不会下一刻无情插进她的脖子。

几丝红雨飘下来，身后的女子递来一把伞。

沁血的雨珠，在洁白的伞面铺陈成妖异的水墨画，发光的红气上下蹿跳，最后汇成一股悲怆的洪流，裹挟着毛利兰尽数涌向后山。

山的另一头有什么，穷目极尽是黛色牌匾、模糊神像以及萦绕在耳畔低低的梵唱……

有什么在殷切呼唤她，而准确迈出的步伐也在热烈回应着。

队伍行至神社山脚下，视野尽头的荒芜逐渐清晰，其他人原地等待不再前行，单只有棺椁与三名老妪随她们上山。

山路弯弯绕绕，转头已瞧不见山脚的队伍，骤然疾风袭面，兰下意识偏头一躲，险险避开落下的盲杖。

却见动手的是她们进村第一天碰见的贝琳达，卡兰之妹。

美咲当即怒目而斥：“你干什么！”

此时贝琳达不再伪装，恶意直指最前方的兰：“她一个外来者，根本没资格踏进神女社！”

兰表面云淡风轻，暗地却收紧掌心。

美咲同样心虚，这时候只能嘴硬到底：“无凭无据的话不要乱讲！这是巫祝亲自选出来的送葬女，你到底在质疑谁？”

美咲到底成长了，反手给贝琳达扣上顶大帽，原本严肃审视兰的几人，目光开始游移。

贝琳达恼羞成怒：“证据？叫她摘下面具一认便知！”

说着竟想上手，美咲大惊之下刚要阻止，离兰最近的老妪却先她一步，苍老的嗓音暗含警告。

“神女社前不得擅自摘下面具，这是规矩。”

贝琳达想反驳，老妪却重重甩开，无瞳的眼眸偏生睥睨：“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卡兰当年品行不端被罚出海，你想为你哥在祠堂正名，村里没人会同意。”

“疯癫发作也要看时候，就算没有她，也轮不到你来祭拜神女。”

“你！”

没想到这些榆木疙瘩瞧着古板，关键时刻还挺有用么。

美咲偷着乐，并未注意到贝琳达眼底的不甘化作火焰，竟直冲兰而去。

耳朵尖一动，兰迅速听声辩位躲开袭击，却由于看不见周围环境，落地被树枝狠狠刮到面部，系带一松，金色面具猝然落地。

“大胆！还不快戴上！”

其中一人过于紧张脱口而出，神女社前掉落面具，是对神女的大不敬。贝琳达却暗喜，疯喊着叫众人看清楚。为首老人摸了摸兰的脸，转而惊讶出声。

“是你？村南头亚伦家的闺女。”

“出去几年不见，长这么大，”黑袍老妪留意到盲眼，欣慰道，“正好回来继承衣钵。”

贝琳达极力反驳：“不！我认得她的声音，她不是亚伦的女儿！”

兰暗自庆幸，还好昨日未雨绸缪，巫祝提前给了她两副面具：一副金色，另一副便是亚伦女儿的人皮面具。

“一定是哪里不对…不对！让我想想……”

众人不再理会疯癫的贝琳达，兰试图摸索刚掉落的面具，一阵蝴蝶兰的清香扑鼻，她下意识嗅了嗅，低沉的话语落在耳畔。

“神殿前喧哗者，不得入殿叨扰清净。”

清冷的嗓音不食烟火，如沁人心脾的清泉般冷冽。

她不由愣了一下。

耳边贝琳达彻底陷入疯狂：“我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你又是谁，凭什么不让我进？我今天一定要……”

几声闷响后疯话很快听不到，不知是被封住嘴巴，亦或丢下去。清风拂过，兰隐隐感受到离她三米左右位置，立着一个人。

她敲着盲杖弯腰去捡，皮肤触到某金属材质。

“你的面具。”

触及的指尖极为冰凉，好像清晨竹林发酵的露珠，她怔了怔，连忙收手，重新戴上并道谢。

接下来的山路，毛利兰明显在出神，倒是美咲从旁小声道：“他应该就是祭司，巫祝之前提过的。”

神女村中女性地位普遍高于男性，却有一位例外，历任祭司作为祭拜神女的主持者，同时兼任守护神殿职责，如无特殊，不得踏出神社一步。

依照风俗行完礼，几人踏进神殿。

作为全场眼神最好使的姑娘，美咲眼尖瞄到最下面伦纳德的牌位。上首灵牌全是女性，伦纳德能进祠堂，想来定是对村子贡献极大。

长鸣的丧钟回荡在山谷，兰放置牌位时，敏锐察觉出一道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直到她忍不住想探寻源头，才悄然消失。

放下棺椁，接下来便是去祭拜神女。

神女庙离祠堂尚有一段距离，祭司走在最前方带路。传闻神明会走在参道中间，与她们同行，一行人尽量靠两侧走，微风吹起前面人宽大的衣袖，时不时蹭在兰的手背，摩挲出些许痒意。

几人本就靠得近，她没在意，只将手缩进袖子。

越往上爬，美咲的肚子咕咕叫了几声，祭司提议原地休息，小姑娘正想去哪弄点水，面前出现两节竹筒。

抬头，发现竟是祭司递来的。

真是瞌睡有人递枕头，虽戴着面具看不到脸，美咲却觉得这个祭司帅呆了：“谢谢，嗯…请问有没有吃的呀？”

后面不知要走多久，再不补充体力，她怕是要和旁边那尊长满青苔的雀首马身像一样横在地上了。

没想到真有，祭司当即递来四个青稞糯米团。

“不用不用，吃不了那么多，”美咲赶忙推拒，留下俩她和兰一人一个，“这俩你拿回去！”

祭司没吭声，也没伸手接的意思。

兰一直在旁边静静听他们对话，站起来真诚道：“多谢您，不过我们真不需要这么多。”

眼前人身形单薄，他的视线掠过那双盲眼，心脏似乎被谁猛地攥了一把，过了好久，才低低蹦出那个最简单的音节。

“嗯。”

半个钟头后，她们再次上路。

前方进入洞口光线变暗，通道极窄，最多仅容纳两人并肩，腐朽的刺鼻味扑面而来，众人屏住呼吸，美咲不知踩到什么，清脆的嘎嘣声吓了她一跳。

她也不敢往下看，亦步亦趋跟在祭司身后。

暗道许久不曾通人，蝙蝠虫蚁都比外面大好多，联合起来甚至能在暗道扇出飓风。黑袍老妪提醒她们机关重重，一定要再三小心，严格跟随祭司的脚步前进。

饶是如此，大地依旧动颤，头顶石块开始往下砸，众人躲避的同时面面相觑，左看右看不知是谁触到了机关。

这时，领头的祭司幽幽收回脚，机关咔哒一下复原。

众人：“……”

石块滚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兰不慎和美咲冲散，探出去的手第一次扑了空，神情难掩茫然，好在混乱之中，她重新抓到一截小臂。

机关经年失修，小石滚落一会儿便停了，盲杖敲打之处全是碎石，众人怕再有变故，纷纷加快前行速度。通道内伸手不见五指，兰被洞内的森森阴风吹得汗毛直竖，不由抓紧旁边的小臂。

她担心美咲害怕，小声安慰道：“别怕，很快出去了。”

前面的身影顿了一下，抿着唇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