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夜的海风钻进窗户，脸刮得生疼，闪电明晃晃打在三人面庞，像要把整块暗沉的天幕劈成两半。

朗姆失声片刻，才震惊出声：“居然是你？！”

轰鸣的天雷砸在所有人头顶，琴酒每向前逼近一步，朗姆便仓皇后退。

直至退无可退，琴酒冷冷勾起唇角：“很惊讶？”

“不、不……”

朗姆的大脑飞速运转，战栗的神经好像新上机油的发条，若琴酒背叛组织的假设成立，之前许多疑点便都讲得通了。

他没来由很兴奋，张口却是站在组织利益的最高点厉声斥责：“BOSS这些年对你如何，自然不用我多说，组织哪点对不起你？知不知道这种背叛，会让BOSS多失望？”

朗姆上下唇一碰，急急给他定了罪，琴酒看他一眼，懒得拆穿。

“我厌倦了。”

朗姆没听懂：“什么？”

“我厌倦了睁眼就是杀人的日子。”

不止朗姆，北原也惊讶地看着他。

这些年琴酒表现过于优异，很多时候，他们都以为琴酒是为杀人而生。

“好，好一个厌倦了！”

朗姆大笑，平静下来依旧盯着琴酒：“那你大可假死，或逃到天涯海角，这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只要你想，世界上没人抓得到你！又何必支使莫吉托来我房间偷药物资料？”

北原同样费解。

当年一共丢失四个模块资料，现有两个已落入琴酒手中，无论是嫁祸MI6在东京塔将君度炸成重伤，还是冒着被阿泷发现的风险杀了基尔，这其中一分一毫都不能出错，不然一旦被多疑的BOSS得知，琴酒将死无葬身之地。

明明有假死这种更容易的方式，他为什么一定要拿到药物资料？

琴酒点了支烟，吐出的烟雾在空中化作朦胧的纱，声音空灵又不真实：“我不想逃窜。”

朗姆刚要嗤笑，却听他下句话：“也不想有人跟着我去颠沛流离地逃命。”

短短几个字，朗姆尚在琢磨，北原眼中却充满震惊。

片刻后嘲弄地闭了下眼，他好像明白自己输在哪了。

琴酒的指纹、虹膜、血液样本等一切不能更改、但能立即确认个人身份的信息，全在组织留过永久备份，这意味着只要组织不倒，就算琴酒假死逃遁，也要成天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而一旦被寻到蛛丝马迹，他和毛利兰身边所有人，都难逃死亡的厄运。

亲友性命受到威胁，毛利兰不可能见死不救，琴酒能护住她，却护不了毛利小五郎、妃英理、园子等——

琴酒孑然一身，但和毛利兰有关的人太多了。

最保险的方法，便是让组织从世界上彻底消失，先不说难如登天，这相当于琴酒亲手推翻自己的前三十年人生。

暴雨泼墨的雨夜，北原紧紧盯着琴酒。

他也曾对毛利兰有过好感，仍想不明白那个女人到底有种怎样的魔力，能让琴酒违背杀人本能、背叛忠于黑暗的信仰，不顾一切奔她而去。

终于理清的朗姆望过来，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陌生，他甚至怀疑琴酒得了失心疯，不然怎会在这里胡言胡语说疯话！

良久，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就为了，一个女人？”

琴酒瞬间眯起眼。

不等反应，狠狠的一拳打在腹部，朗姆当即疼得弯了腰，想给琴酒来个过肩摔，却被空中转体再次踹向胸膛。被下药的视线逐渐模糊，几十回合下来，他无力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身手很好。”

琴酒的额角也不慎被烟灰缸砸出血，居高临下瞧着地上的男人，紊乱的气息闪过阴冷：“但是朗姆，你老了。”

北原无比庆幸刚才趁洗脸通知了琴酒，不然现在躺地上的就是他。打斗声很激烈，却没引来外面的守卫，房间之于外围完全隔音，加上暴雨，一时半会儿还真发现不了。

朗姆恼羞成怒，再次爬起来，手却悄悄摸向马甲内侧。

“开什么玩笑！老子当年杀人的时候，你还在森罗特训基地玩过家家呢！”

琴酒侧身，险险躲过朗姆的两发子弹。

“早知你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就该让BOSS在六岁时把你扔进森罗炼狱，这样你就会死在里面，哪能现在蹦出来和我作对。”

听到森罗特训基地，北原脸色变了变，仿佛那是什么变态折磨人的地方。

琴酒却勾了勾唇：“哦，你说我的童年？”

“说起来，还得感谢你怂恿BOSS把我扔进去，不然一直面对你这张老脸，肯定折寿。”

如鬼魅的身形飘忽不定，倏然出现在朗姆侧后，扣住胳膊用力向后折，骨骼嘎嘣错位，手枪落地之前，琴酒用脚接住向上一勾，持枪对准他的脑袋。

朗姆在心中安慰自己，琴酒断不敢直接杀他，下一刻，没有任何消音的枪声在耳边炸开，他控制不住被酒瓶绊倒，狼狈地摔在地上。

子弹打在他左前方的地毯，烧出焦黑的洞。

硝烟散去，琴酒把玩着枪：“不好意思，走火了。”

只见唇张张合合，朗姆气急败坏地拔高声音：“你说什么？！”

他陷入了短暂的生理性失聪。

趁朗姆痛苦抱头之际，北原瞅准机会上前，一刀贯穿了他的手掌。

“啊——”

他听不见，但能感受到灼痛，手掌被钉在地板汩汩往外冒血，染血的地毯触目惊心，骤然的闪电瞎了眼，朗姆气得想骂人，偏生没了力气，再装不出电视机前和蔼可亲的模样。

他从未像今晚这样狼狈过。

眼看老头儿几近昏厥，琴酒沉吟：“先开保险柜。”

对他而言，保险柜里的东西比朗姆的小命重要得多。

北原手起刀落，一根手指竟直接斩断，朗姆惨叫一声，额头的冷汗不要命的往下淌，鲜血溅在年轻男人的侧脸，在恐怖的雨夜愈显妖异。

他狞笑道：“这根不对，就再换一根。”

长时间的压抑与曲意逢迎，二十年血仇压在心底无人倾诉，如今大仇得报，北原的黑暗面彻底得到释放，心理多少有点扭曲。琴酒冷眼旁观，仅抬了下眼皮，他只需朗姆保持清醒，对这场复仇大戏没有任何兴趣。

断肢擦拭干净，指纹按在保险柜锁盘，不出意料出现红灯，北原冷笑，刚要拿刀，保险柜却骤然发出紧急刺耳的警报声，他大惊后退，却已躲闪不及。

“轰——”

保险柜在众目睽睽下发生爆炸，浓烟迅速弥漫整个房间，墙壁一侧被炸出大洞，惊天巨响终于引起外面的注意，保镖们二话不说冲了进来，“快保护大人！”之类的话乱糟糟如清晨菜市场。

不幸中的万幸，保险柜门也被炸开，琴酒眼疾手快，迅速抓起里面的药物资料——一条银色项链，鹞子翻身闪到沙发后。

铺天盖地的子弹迫使top killer也不得不躲起来，朗姆借此喘息之机，在浓烟与火力的集中掩护下，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琴酒又开几枪，均未打中。

他眯了眯眼。

既然朗姆知晓了毛利兰的存在，那今晚，朗姆必死！

……

该死！阿泷在干什么？

逃走的朗姆反复拨打阿泷的电话，均显示无法接通。

他低骂几句，忍着断指之痛，打给属下佐久。

朗姆几乎在吼：“立刻去抓琴酒身边的女人！抓不到我毙了你！记住，我要活的！”

近半年，琴酒在组织搅出不小动静，未经允许擅自被ICPO抓捕入狱这事，BOSS还不知道，不然定会勃然大怒。BOSS早在十几年前便不理俗事，重大事项基本由他、琴酒、罗伦等人当面汇报，二十年没出过魔鬼岛，可以说整个组织的基本运作都是朗姆在打理。

琴酒的频频异动让朗姆起了疑心，经阿泷不懈追查，终于在上个月发现毛利兰的存在，故此次邀请琴酒上船，本身便有抓毛利兰进献BOSS的想法。

幸好他提前在保险柜做了手脚，才能趁乱逃出来。右手食指被齐根切断，十指连心，非人的痛觉传遍神经末梢，他不是不能忍，当年剜眼之痛都能忍下，何况区区断指。

简单处理过伤口，思绪极速翻转间，朗姆不自觉翻出号码，想打给BOSS。

忙音响了一下，又被直接掐断。

如今波本背叛后院失火，若再让BOSS得知莫吉托亦有二心，这火无疑又添了一把，届时BOSS肯定严重质疑他的用人能力，说不定还会怀疑到他身上，再说琴酒的不忠之心虽已板上钉钉，他却口说无凭。

两枚铁片静静躺在掌心，他刚才尝试重启，画面却一片雪白，想来琴酒为以防万一，身上大概率携有磁流体干扰器，如此一来，他就没有实质性证据了。

另一边，1901房间。

奉朗姆之命，佐久带人悄无声息潜进去，里面一片漆黑，房间的主人似乎睡着了，蒙头缩在床上，保险起见，他朝腿部开了两枪，然后摒住呼吸，用力一掀——

窗外的夜幕被闪电撕开，好像天空惨白的伤口，灯火通明的游轮在怒浪中摇摇欲坠，整艘船在一瞬间被托上浪峰，璀璨的灯火无情刺入黑暗，在颠簸中笨重起伏。

毛利兰便在这怒浪的翻滚中惊醒过来。

身上的大衣猝然滑落，她发现琴酒不在身边。

餐厅的包间很暗，不远处茶几闪烁着幽幽的光，兰下床靠近，发现竟是她之前被琴酒没收的手机。想去开灯，一个巨浪打在船身，她不小心摔倒在地，手掌蹭出血。

整个船身在颠簸中剧烈摇晃，好像深海巨兽的无休止咆哮，人皮面具没来得及戴，她扭头看向窗外，睡前还没下雨，现在外面却是暴雨如注。

今晚琴酒带她来餐厅包间过夜，没回1901，休息隔间里面贵妃椅、小床一应俱全，她无所谓在哪儿睡，刷剧刷累了，很快窝在贵妃椅里进入梦乡。

琴酒怕她冷，特意给她拿了大衣。

这样的恶劣天气实属罕见，不知为何，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茶吧机被震得嗡嗡作响，她挣扎着爬起来，出包间摸到电闸，黑暗中人影闪过，将她死死掼在墙壁。

猝不及防的毛利兰开始咳嗽，下一秒，看清来人的黑影却惊讶出声。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