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不常抽烟,伴随烟雾还有一丝酒气,佝偻的背影几乎把肺咳出来,海风呼呼灌进窗户,毛利兰看他难受的样子,几次欲言又止。
北原想说抱歉,却呛得一句话讲不出,在经过又一次剧烈咳嗽后,他苍白着脸,反过来笑着安慰她:“没事。”
“他看你看得可够严的。”
毛利兰迅速抬头,却在其眼中看到了然。
似乎北原身上总有一种魔力,让人觉得无论什么都可以向对方倾诉,在他面前承认被囚禁,并不算什么难堪的事。
她摸着脸上的人皮面具,苦笑道:“让你见笑了。”
“哪里的话,”他摸了摸她的头发,脸上带了几分宠溺,笑容依旧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和煦,温声问,“需不需要我的帮助?”
“虽然我打不过他,但这里是我的地盘,帮你下次靠岸逃出去还是能做到的。”
她一怔,却在北原的注视下,最终摇了摇头。
她不是没想过逃,但如今在船上,周围都是组织的人,自然是琴酒身边更安全些,加上她体内有软骨剂,就算逃掉没有解药也是徒劳。
“不用,但是谢谢。”
她礼貌谢绝了他的好意,临走之际,忍不住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烟。
“希望学长爱惜自己的身体,”她说,“没有谁规定男人必须会抽烟。”
烟雾圈住毛利兰离去的背影,渐渐变得朦胧一片,北原靠在窗边,深深吸了一口,不出所料又咳嗽起来。
他就知道毛利兰不会选他,哪次都不会。
窗外的海浪像巨兽沉睡的鼻息,他的身体在战栗,他不会抽烟,这时候却格外迷恋烟草的味道。
明明小时候最熟悉的海浪声,如今却要靠烟草克服身体的应激性障碍,真是太讽刺了。
他的父母都是商人,自记事起,便总是出海经商,经常好几个月不回来,他便乖乖坐在礁岩上排鹅卵石,等涨潮的海水冲上岸,所有石头重归大海,翌日不气馁的接着排,因为总有一天,他能等到父母的船。
后来爷爷去世,家里唯一能照顾他的没了,父母便将他接到船上。第一次上船,他感到十分新奇,尽管海浪的连续失重感一度叫他撒尿都费劲,但能和父母一起,他仍激动的半宿没睡着。
母亲偷偷抹眼泪:“船上生活苦,可怜阿雅跟我们受苦了。”
年仅四岁的他不明白什么叫吃苦,只会用小小的手臂抱住母亲温热的身躯。就这样,他在船上度过了他的童年。
渐渐地,他适应了海浪反人类的失重感,能和水手大叔热烈讨论出海见闻,还学会了利用体重优势修理帆布。
六岁,父母将他送进学校,他知道,他要和父母再次分开了。
但没关系,他们依然会定期回来看他,他又开始坐在学校门口等,等到太阳升起又落下,等到老师不耐烦地叫他进屋吃饭,傍晚的热带海风把他的脸吹得通红,曾经浓浓的海腥味,诞生了他对家这个词最原始的期待。
老师对父母说他孤僻,学校里的孩子都不愿和他玩,他们满眼心疼,知道亏欠他太多,所以一放假就带他出海,这样的日子,持续到八岁才被打破。
八岁那年暑假,他们遇上了海盗。
冰冷刺骨的海水没过头顶那一刻,他真以为自己会死,压缩肺部的空气一点点减少,窒息的恐惧死死笼罩着他,漆黑的水是那么可怕,轻易便能剥夺一条鲜活的生命。
双手被绑,他被一个长头发海盗扔下船,但他更担心船上的父母,求生的意志促使他挣脱绳子,奋力往船梯靠拢。
可他太小了,他只有8岁,游了没大一会儿便用光力气,在海浪的起伏中,他隐约看到船身淌下来的鲜血,被染红的甲板,红到刺眼。
不行,没力气,他真的要死了……
可他不甘心。
整个世界仿佛变成灌满冰冷厚重液体的棺材,带着咸腥的铁锈味,蛮横的冲进鼻子、耳朵,他睁不开眼,眼前只有令人绝望的墨绿色黑暗,混杂着心脏疯狂捶打胸腔的咚咚声,还有遥远、扭曲的喊叫。
是母亲吗?还是父亲?
极致的恐惧拧作疯狂的力量,他猛地向上蹬腿,吸到半口混着海水的空气,想用力大喊,可刚一张嘴,浪头劈头盖脸砸下来。这次下沉的更深,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尖锐的耳鸣几乎让他昏厥。
光线在上方变得越来越模糊,那点灰白慢慢被墨黑吞噬。
好累啊……
就这样…算了吧……
意识即将被黑暗收走的边缘,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抓住后领,粗暴的把他往上拽。
他被甩到甲板上,剧烈的呕吐、咳嗽,把咸涩的海水和胆汁都呕了出来,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那寒冷钻进骨骼里,再也暖不过来。
父亲躺在血泊中没了声息,他连滚带爬抱住母亲,可怜的女人拼着最后一口气,颤抖着抹掉他眼角的泪水。
“阿雅,答应我…不要生恨,请一定要、活下去……”
纤细的手腕从他脸上猝然滑落,母亲在他怀中咽了气。
朗姆拄着拐杖站在身后,饶有兴趣瞧着小男孩,没过多久,他站起身,第一件事,便是捡起砍刀,手起刀落砍向跪在甲板上海盗的头颅!
朗姆和海盗并非一伙,是黑衣组织与这伙海盗的交易破裂,朗姆奉命前来清剿,恰巧追击上他们的商船而已。
数斤重的砍刀比他都要高,他的唇苍白着直打哆嗦,下手却没有丝毫犹豫,在海盗凄惨的求饶声里,半边脑袋滴溜溜滚到朗姆脚下。
拿不稳的砍刀哐然落下,差点砸到自己脚,身后的保镖见状警惕地围上来,朗姆示意他们退下,在他颇有兴致的眼神中,这孩子猛然跪下,冲他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先生救我!”
朗姆自己也很意外:“你在…感谢我?”
“我的父母死于海盗之手,是先生从海里把我捞上来,难道不应该感谢您吗?”
他的神情有些困惑,被朗姆迅速捕捉到,心思陡转,朗姆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好孩子,快起来。”
稍顷,他慢慢扶起这个孩子,用厚重的老茧给他披上了厚外套。
朗姆对他干脆利落的杀人行为很赞赏,把他从冲绳带回东京,丢进福利院,并抹除掉他八岁之前所有的身份信息。
他在极短的时间学会了曲意逢迎,更或许对他而言根本就是天赋,因为长得好,装出来的性格又乖巧讨喜,他很快迎来第一对收养他的父母。北原夫人在收养他的当年破天荒怀孕,来年生下美咲,全家都认为是他给家族带来喜讯,对他更为喜欢,加上逐渐展现出来的经商头脑,12岁,他便开始在养父的指导下接触公司业务。
从此,他成了朗姆手中见不得光的棋子,一边处理集团业务,一边照看年幼的妹妹,还要抽时间去做朗姆扔给他的脏活,12岁的他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
那次落水落下病根,冰冷刺骨的海水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平时正常活动没有异样,却无法长期坚持高难度动作,连手指都无法完全紧握成拳。
医生说他患上了严重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对水产生心理上的恐惧,所以他不再去海边。
他经常做噩梦。
那瞬间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冰冷,父母遥远扭曲的呼喊与海盗的狂笑交织,还有沉在深渊里,那份担心他们而自己无能为力,比溺水更绝望的愧疚,全都压的他喘不过气。
那片海,永远留在了他八岁那年的喉咙里。
残缺的灵魂和父母一起,沉溺在那片望不到底的海水之下。
他不愿去想这些陈年旧事,可海风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温柔的一如多年前母亲的抚摸。
他又失神了。
看看时间,现在是晚上9点21分,朗姆应该正跟那些信息工程师开动员表决大会。
他最后深吸一口,咳嗽着掐了烟,离开能听到海浪的窗户,坚定的向电梯走去。
此刻大厅的侍者依旧迎来送往,络绎不绝。
休息区,一个女孩哭得泣不成声,另一个女孩站在身旁,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她。
美咲是IT界当之无愧的后起新秀,这次游轮也邀请了她,但北原得知后直接撕了她的邀请函,冷着脸勒令她不许应邀,故此次上船,是她央求长泽偷偷带她上来的。
“我知道哥是为了我好!可他自己呢!”
美咲抹着眼泪,早已哭红了眼:“他这样做会没命的!”
相比较关心则乱的美咲,长泽显得冷漠很多,她递上纸巾,似乎早有预料:“就算丢了性命,他也一定会选择这么做。”
没人真正了解过北原雅介,他总是悄无声息的把自己包装成各种样子,你看到的,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长泽自认了解北原一半都不到,或许正是这份神秘让她疯狂,拼命想看他摘下最后一张面具后的真实模样。
“而我会支持他做的每项决定,陪着他,直到生命终结。”
看着长泽坚毅的眼神,美咲颤抖着说不出话。
红肿的眼睛与泪痕花了妆,她去洗手间洗脸,却在刚出来的拐弯处,转头撞上一个人。
“抱歉……”
她刚要开口,一张漂亮精致的脸蛋映入眼帘,少年笑得灿烂,美咲差点看呆了,她第一次见到比他哥还好看的男子。
只见他冲她伸出手,笑着问:
“抱歉小姐,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