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朝会一反常态地压至黄昏才散,赤金钟声缓缓回荡在宣德殿外,宫人鱼贯而出,低眉顺目,不敢多语。
一纸懿旨,于午后传至百官案前,字字分明:
“立宗室长公主谢昭鸢为中宫皇后,择良辰册封。”
朝堂一时如投石湖面,激起千层浪。
中书令白冕第一个出列谏言:“陛下不可。长公主虽品行端方,然为皇室血脉,若执意立后,天下观之必有非议。”
六部尚书中有多持相同观点者,皆言“纲常有律”“祖制难违”。更有御史抚案痛陈,“陛下虽心悦其人,然身为一国之君,私情不可逾越法度。”
谢晏之坐于龙椅之上,眉目沉静未动,指尖轻扣扶手,半晌未语。
直到诸臣声渐高,他才缓缓开口:
“朕记得祖制第十三条,凡非同母之宗亲,不列血亲之限。昭鸢为昭德大长公主之后,非朕嫡亲胞妹。且今朝局动荡,立后安邦,尤为要义。”
“若诸位心中之‘法度’,连祖制都可罔顾,那这天下,是该归谁来守?”
殿内安静下来,有几位年老官员交换眼色,神色微变。
但最出人意料的,是沈太后。她自册立懿旨发布后,竟未发一言,也未遣人阻挠。宫中众人私下传言,太后这是要将皇权与朝纲,一举交还谢晏之,再不留一线缓冲。
亦有人低语,是她在等——等谢昭鸢真正立于凤位之上,再让她在万人之上跌落,看她如何承得起这份“皇后”的重量。
清和殿内,青灯未灭。
谢昭鸢静坐在案前,一封封呈上来的奏折被她翻阅,眼下已有青痕。
青禾小心劝道:“公主不若歇息片刻?册立之事定下,太后虽不表态,但终究是难关。宫人都议论纷纷,怕夜长梦多。”
谢昭鸢却只是淡淡道:“梦多也得做完。若连一个册立都走不到尽头,日后谁还信我谢家子弟能护国?”
她将一封折子摁在案上,唇线绷得极直。
忽而门外有脚步声响,是谢晏之。
他未让人通报,径自入殿,在她身旁坐下。
“还在看?”他低声问。
谢昭鸢没应,反问:“你是不是后悔了?”
谢晏之失笑:“你我至此,还能问这种话?”
她终于抬眸,“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看我笑话?你把我放在这位置,是想给我遮风,还是让我替你试水?”
谢晏之望着她,眼底沉静得像池中深墨。他忽而伸手,将她案前灯盏拨正,温声开口:
“昭鸢,朕曾以为,你走到朝堂边缘便已是极限。可你既能入这风眼,自然也能撑伞护己。”
“只是……朕舍不得让你独撑。”
谢昭鸢垂眸不语,半晌才轻声开口:“若哪一日,我担不住了呢?”
谢晏之语气未变,仍旧那样沉稳:“那便换我来。”
烛火跳动,照着他落在她掌背上的手。她没有挣开。
这一晚,宫中风声密布,重臣私议、宗室游说,各方势力各怀鬼胎。可清和殿的灯,却始终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