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登后前夕

初春乍暖还寒，未及换季，宫中却早已波诡云谲。

清和殿外，内务府送来的金缕霞帔、凤冠霞帔、册礼仪注等册立之物堆满长廊，金线银线交织其间，照得宫人不敢抬头。宫规如此，一旦册立成议，便由内廷正式接手安排，非得太后口谕阻止，谁也无权撤回。

谢昭鸢立在殿前，看着那件凤袍在阳光下闪着细碎光芒，眼底却无欢色。

青禾低声道：“陛下昨夜遣人来问，说您若有不愿，还可缓些时日再议。”

谢昭鸢却笑了笑，道：“他从不是一个退的人。他既让你传这话，多半是怕我犹豫。”她伸手轻抚那件凤袍上的金羽纹路，语调温和，却带着几分自嘲，“可世上哪有退路可走？这一步，谁都看着我呢。”

青禾不敢再言，只是默默跪下，为她更衣试冠。

凤冠沉重，压得她微微偏头，竟有些喘不过气。可她站得笔直，一如多年前谢家府中，父兄尽殁后，她穿着孝衣在灵堂前一站就是七日，不哭不言，像一尊石雕。

那时沈太后还未入宫，她记得有个贵人来悄声道：“这孩子没了后路，才这么倔。”

如今却有人说：“谢昭鸢要登皇后了，怕是谢家又要东山再起。”

她讽刺地笑了笑，转身吩咐：“将这套衣冠收好。明日我自会穿上。”

而她却没有说——明日，便是祖制册后的吉时。

入夜，凌霄殿。

谢晏之正执卷未批完的折子，内侍来报：“宗正寺与太傅大人联名上书，请求陛下另择后位人选，以正国体。”

他闻言眉心未动，继续落笔批注，只淡淡道：“送去中书监归档。”

“陛下……”

“朕不想再说第二遍。”

内侍噤声退下。

谢晏之站起身，走至窗前，夜风穿过廊檐，宫灯在风中微晃。清和殿方向隐约有光影穿梭，是宫人彻夜赶工礼制所致。

他忽然开口：“你说，她若不是谢家之人，这一切，会不会容易些？”

没人回应，殿中只有风声与纸页翻动的簌簌轻响。他闭了闭眼，将案上那一封封劝谏之折扫落一地。

他从不是心慈之人，可唯独在她身上，甘愿步步试探，又步步退让。

—

慈宁宫。

沈太后久未召见群臣，却在册立前夜，密召宗室几位老王入宫。

谢昭鸢早得了风声，未言不允，反亲自换衣前往。她知道，这一遭不过是太后最后的“投石问路”。

“你若不来，我还以为你真要在明日，披着这天下人的目光，登上那道宫阶。”沈太后语气不咸不淡，茶盏里浮着几片橘皮，香味微涩。

谢昭鸢坐下，行礼周全，唇角带笑：“太后想看，我自然不能让您失望。”

沈太后冷哼一声，道：“你以为本宫真拿你没办法？这宫里从来不缺落败的棋子，也不缺被废的皇后。”

谢昭鸢垂眸，语气恭顺：“臣女知错。”

“错在何处？”

她抬眸，眼中无惧，“错在仍姓谢，却不愿俯首为棋。”

屋内一片沉寂。

半晌，沈太后语气忽缓：“你太像你母亲了，连说话的模样都像。可她也是这么不识时务，才落得那般下场。”

谢昭鸢手中茶盏微微一震，却只淡然应道：“母亲若泉下有知，当也不悔。”

沈太后冷笑，却终未再言什么。她明白，这一局，她虽还能动些旧人、调些余势，却再无胜算。

—

翌日，册礼如期。

御道之上，百官列阵，金钟长鸣，宫门大开。

谢昭鸢身着凤袍，自清和殿步步而来。日光在她金冠上洒落一道流光，宛若冰雪初融，春意乍现。

谢晏之站在凤阙之前，身披冕服，神色肃穆。待她登阶立于他身旁，两人并肩望向百官，鸦雀无声。

宣诏声落，礼官三跪九叩——

“皇帝册封长公主谢氏为中宫皇后，统六宫，母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