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香烟缭绕,铜炉中檀香吐出一缕缕细长烟线,仿佛一张看不清的网,笼住了谢昭鸢的影子。
她跪坐在暖榻下方,身姿端正,眼睫低垂,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沈太后坐于高座之上,手中拨弄着佛珠,声音低缓却极具压迫力:
“昭鸢,你自小聪慧,我本以为你能懂事。可你如今步步逾矩,竟在朝宴之上明目张胆对陛下示好,你把我这张脸,置于何处?”
谢昭鸢缓缓抬头,眼中并无惧色,语气温和得近乎无辜:
“太后娘娘说笑了。臣女身为宗室长公主,为国祈福、献灯贺岁,岂有不妥?况陛下为大周之主,臣女敬他,亦是敬这山河社稷。”
沈太后冷笑一声,手中佛珠一顿:
“你倒真会说话。只是你别忘了,你是女子,宫闱规矩最重,你同他,若真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那便如何?”谢昭鸢打断她,平静道,“太后要将臣女远嫁漠北,是想用亲情换取边疆安稳;可若我这条命,能换来国泰民安,我认。只是若有人将和亲,当作逐我出局的借口,臣女却不能应。”
“放肆!”沈太后终于动了怒,凤眸一沉,抬手便是一巴掌。
但她手掌未落,一道沉声已由殿门响起:
“太后息怒。”
谢晏之身着玄衣,自殿外而入,步伐稳重。他未着冕服,却压得整个慈宁宫一时寂静如水。
沈太后眉头紧蹙,“你来做什么?”
“昭鸢是朕亲封的长公主,有护国之责,亦有议政之权。”谢晏之缓步走至谢昭鸢身旁,将她从地上扶起,目光坦然,“她敬朕,是礼;护国,是忠。太后若因私怒罚她,朕必为她担着。”
谢昭鸢看着他,眼中一瞬间掠过复杂的情绪。
沈太后冷声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她是你……你亲妹妹。”
谢晏之微顿,似被这句“妹妹”刺入骨中。他垂眸望向谢昭鸢,那目光之中,藏着数年未言的沉寂与动摇。
“朕知。”他低声答,“可她是谢家之女,也是大周长公主。无论身份为何,她所行之事,朕不许旁人置喙。”
沈太后脸色铁青,冷冷一笑,“你倒是长大了,护得真紧。罢了,你既要护,那便护到底。”
她望着谢昭鸢,语气冰寒:“你既不愿和亲,那便入宫为后,立为皇后。”
此言一出,殿中静若死水。
谢昭鸢瞳孔轻震,谢晏之也猛地抬头望向太后。
沈太后将两人神色尽收眼底,似笑非笑道:“昭鸢虽出宗室,但你们并非一母所出,无血缘之碍。你若执意如此,我成全你们,看你们到底能走多远。”
她倚在高座上,语气忽地疲倦,“不过你们记住,从此刻起,便再无回头路。”
谢昭鸢的指尖在袖中紧握成拳,喉间有片刻的哽塞。她本想对抗、试探,却没料到太后会先行破局,将这场兄妹之间的纠缠,推入无法回避的深渊。
谢晏之却忽地开口,声音冷定如霜:
“朕应下。”
沈太后抬眸,微讶:“你果真……”
“太后之意,朕怎敢违。”他微微颔首,“只望太后届时,别再横加阻拦。”
说罢,他转身扶住谢昭鸢,声音极低:“你既步棋在前,我便陪你落到底。”
谢昭鸢没说话,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慈宁宫外,风雪再起。
谢晏之的斗篷将她裹得极紧,二人并肩而行,背影嵌入暮色之中。
而这一场局,终于由暗转明,棋至中盘,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