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大宴,设于昭阳殿。
朝中命妇与外臣眷属皆着朝服入席,昭阳殿中香火鼎盛,金灯映红了女眷的脸。太后端坐正首,面无喜色,一身紫金凤袍气势森严。
谢昭鸢入殿时,一众贵女目光皆落在她身上。她身着水红色云纹长裙,外罩银狐披帛,未戴显贵饰物,却自有几分冷艳逼人之姿。她走至太后前,福身行礼。
“臣女谢昭鸢,贺太后康安,贺大周新岁。”
沈太后目光淡淡扫她一眼,点头:“年岁不小了,倒越发能撑场面。”
谢昭鸢低眉垂目,不动声色道:“托母后福荫。”
这句“母后”唤得规矩又客气,却没一分亲昵,沈太后轻哼一声,未再言语。众人皆觉气氛僵冷,却无人敢出声。
不多时,谢晏之由内而入,金冠束发,一袭玄衣,气度沉稳。众臣起身行礼,他却只略一点头,目光扫过群席,停在谢昭鸢身上。
她垂眸避开那道视线,低声与青禾耳语几句。谢晏之眸色微沉,落座后未再多语,只静静看着她那边。
酒至中巡,太后唤过一个年约十五的少女,那少女是沈太后娘家外甥女,姿容端丽,性情温顺,被寄望于“联姻固宫”。
“这是本宫外甥女静安。”太后微笑开口,朝谢晏之看去,“虽年幼几岁,却知书识礼,愿陪伴陛下左右。”
众臣神色各异。
谢晏之未应,执杯缓饮。片刻后,淡声道:“朝中不缺侍女,何况朕素性寡淡,怕怠慢了太后心意。”
这句话看似婉拒,实则冷峻。沈太后脸色微变,笑意一顿,未再说话。
宴席氛围一时凝滞。
谢昭鸢指尖轻敲杯盏,似笑非笑地瞥了太后一眼,旋即起身,“太后娘娘,臣女前几日亲制花灯,愿献于今日。”
沈太后眯眼看她,似是试图看透她意图,却终点头允了。
很快,宫人呈上谢昭鸢所绘花灯,一盏缠枝莲灯,一盏玄武腾云,两盏相对而设,灯身俱以金线勾勒凤尾龙鬣,细节繁复。花灯甫一亮起,满殿色彩尽收其光。
众人低呼,连沈太后都难掩惊色。
谢昭鸢低声一笑,缓缓道:“此灯献给陛下——愿龙光照雪,风骨并肩。”
谢晏之眼中掠过复杂之色,他不动声色地起身,接过那盏灯,一瞬间,两人指尖交错。
“昭鸢有心。”他说,语调低哑。
沈太后望着这一幕,脸色彻底冷了。
当晚散席,宫中雪未停。谢昭鸢未等太后召见,便自行遣了青禾提前离宫,从偏殿绕出。
夜雪之中,一道身影却先她一步站在廊下。谢晏之披着斗篷,靠在朱漆栏杆前,神情看不分明。
她走到他跟前,未说话。
他也未动,只盯着她看了许久,才低声道:“你明知她会借机为难你,为何还要出风头?”
“因为你在。”她答得平静,“所以,不怕。”
谢晏之眉头微蹙,眼中涌动起某种情绪,“你不该说那话,宫中多少双眼在看?”
“可我们再不动一子,她就要替我们落棋。”谢昭鸢看着他,声音不疾不徐,“陛下,这局太后要赢的,不只是你,还有我。”
谢晏之目光一沉,似要再言,脚步声却自远而近——是太后派来传话的内侍。
“太后娘娘懿旨——请长公主即刻前往慈宁宫问话。”
谢昭鸢淡然一笑,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若真忧我,便走到我前面。”
她拂袖而去,雪落发间,肩上落了一层白。
谢晏之站在原地,掌心握着那盏花灯,灯未灭,光仍暖。
他没有立刻动身,但身后,却已有随从唤驾之声起——
那一夜之后,太后与长公主的明争暗斗,终于不再掩藏。而谢晏之,终也明白了:他再不能,只当旁观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