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风起金銮

初春的金銮殿，尚未驱尽寒意。殿外积雪初融，瓦檐上滴水未止，映得宫墙金光斑驳。

晨曦未至，谢昭鸢便披上朝服，立在殿前。

她着月白朝裙，袖口绣着江潮鸢尾，身形挺拔，在群臣之间，格外显眼。她本不应站在这里。自古女主内，纵为长公主，亦应避嫌；可今朝谢晏之一道旨意，将她推至风口浪尖。

——“赐长公主暂摄朝政三日。”

名为暂摄，实为试探。她知，他将她摆在所有人的面前，逼所有的视线、疑忌、议论，一齐落在她身上。

谢昭鸢不退。

“陛下病重三日，未临朝议政。”左都御史沈虞拱手出列，声音不疾不徐，“长公主虽贵为皇族，毕竟女流。恐难服众。”

他话音刚落，便有数位言官低声附议。声音交杂，皆言“不合祖制”、“有伤国体”，如潮如浪。

谢昭鸢不急不恼，只淡淡一笑。

“祖制？”她目光扫过殿中，“我大晏开国祖宗，曾封后为摄政，定策中宫。太祖亲言：‘巾帼之才，不让须眉。’”

她步前一步，朝服曳地，月白衣摆映着金砖光影，神情淡定清明：“陛下尚未大婚，临朝无人可托。我为宗室之首、前朝先皇亲女，代理三日，不过稳固朝纲，何来大逆之言？”

此言一出，殿中一时无言。连沈虞也轻蹙了眉。

文臣尚可搪塞，武将却向来服强者。殿右的齐都督微一颔首，开口为她解围：

“臣虽不善言语，但北境之事，长公主定策亲斩信使，护边疆威，武将折服。若天下女子皆如此胆识，倒是我等男儿该羞了。”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一动。

沈虞却冷笑，“齐都督休要抬举。长公主断信使，是私断国命。边关若因此失和，谁担得起？”

话锋已由“摄政”转至“擅权”。

昭鸢却像早料到，扬声道：“若说断亲使是擅权，那可惜——那份密信，今早已呈入大理寺。使者持有沈太后暗诏，诡言惑主，意欲私议和亲、绕过朝堂——”她话锋一顿，“此举，究竟是谁在擅权？”

殿中震动，几位年老的内阁辅臣交换眼色，面色微变。

沈虞神色一滞，却立刻反唇：“公主此言慎重。诏令是否属实，当由陛下亲审。”

“陛下确在听。”一道低沉嗓音从殿后传来。

众臣齐齐回头。

谢晏之着玄青朝服，自偏殿缓步而出，神情不怒自威。他扫了一眼殿上形势，目光落在谢昭鸢身上。她抬头看他，神情毫无波动。

“那道暗诏，”谢晏之淡声，“是假的。”

众臣齐哗。有人抬眼，有人俯身，有人已暗暗冷汗涔涔。

“假诏一事，已着刑部会同大理寺彻查。”他目光一一掠过殿中重臣，“昭鸢断之，是护国之责。诸卿所言‘私断国事’，便不攻自破。”

谢昭鸢听着他字字如铁，心里却未起半分喜悦。

她知道，他这是护她，却也是把她推得更高、更孤。金銮殿上，他以一言立她清誉，也以一言，划清了帝王与长公主的界限。

“退朝。”

当日午后，昭鸢回到清和殿，卸下朝服，整个人疲惫得仿佛脱了一层皮。

青禾送茶进来，“长公主，外头都在说您风采不让须眉，连沈老相都噤声了。”

谢昭鸢只是轻轻一笑，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那枚双鱼佩。

她知道，那些风光，背后不过是风刀雪剑。谢晏之把她立在风口，也是在逼她作出选择：走上权位之路，还是退出深宫棋局？

窗外雪光渐白，一封来自北境的新奏章已在御案上展开。

昭鸢披衣而起，缓缓走向桌前。

她知道，这一局，她已经站上了棋盘。

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