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正阳的尸体在乐正云怀里变冷的速度,比他计算中快了12%。
这是克隆体代谢缺陷导致的生理现象,就像培养舱里那些漂浮的迭代体,没有一具能完整存活超过五年。乐正云将哥哥——或者说,最后一个扮演乐正阳的克隆体——轻轻放在书房的波斯地毯上,拾起那副沾血的眼镜。镜腿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第19号,保质期至明年三月】。
窗外传来直升机桨叶的轰鸣,探照灯将整座老宅照得如同白昼。乐正凛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庭院回荡:"阿云,你哥哥的悼念仪式还没结束呢。"
乐正云戴上乐正阳的眼镜。度数不匹配的镜片让世界微微扭曲,就像他此刻记忆里那些被篡改的童年片段。
"夜莺。"他对着空气说,"启动‘灰尘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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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密室的保险柜里,躺着乐正阳真正的遗物。
不是日记,不是数据芯片,而是一盒老式幻灯片。乐正云将第一张幻灯片插入投影仪,墙上立刻浮现出六岁的乐正阳站在家谱树下的画面。但当他调整焦距后,树皮上的纹路清晰显现出【LZY-1031】的烙印——这个实验编号,早在他们出生前就被刻在了家族树上。
"你哥哥死前给我发了最后一条密文。"夜莺的虚拟影像浮现在幻灯片光柱里,"他说真正的‘忒修斯之船’不是那些克隆体......"
乐正云切换下一张幻灯片。这次是十二岁的他们在书房,背景里的父亲正在书架后操作某个仪器。放大后的玻璃反光里,能看见年幼的乐正云后颈贴着电极片,而乐正阳的瞳孔呈现不自然的金属色。
"是我们。"乐正云的声音像砂纸摩擦,"从始至终,乐正凛只有一对‘完美实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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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地下实验室的电梯需要虹膜验证。
乐正云站在扫描仪前,看着屏幕显示【LYZ-1031 权限通过】。这是乐正阳的编号,系统仍然将他识别为已经死去的哥哥——他们共享的不只是疼痛,还有生物特征。
电梯下降时,镜面墙映出无数个乐正云的倒影。其中一个倒影突然开口:"你终于想通了?"
那是十八岁的乐正阳,穿着火灾那晚的黑色高领毛衣。幻觉中的哥哥伸手触碰镜面:"父亲需要的从来不是儿子,而是能无限复制的‘载体’。"
电梯停在地下七层。门开的瞬间,乐正云看见整面墙的监控屏幕,每个画面都是不同角度的老宅书房——他们童年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成数据,连摔碎杯子时乐正阳下意识保护弟弟的动作,都被标记为【非理性行为,需修正】。
主控台上放着父亲的金色怀表。乐正云打开表盖,里面不是指针,而是一枚微型全息芯片,投影出两个婴儿的脑部扫描图。标题是:【初始模板LZY&LYZ-1031,记忆移植成功率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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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等你发现这个。"
乐正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穿着葬礼上的黑西装,手里却拿着神经外科手术器械。六个武装人员举枪瞄准乐正云的脊椎神经节——那是所有克隆体的弱点。
"阿阳到死都以为自己在反抗我。"父亲抚摸着培养舱,"但他没告诉你,第一个提出记忆移植实验的其实是他自己。"
全息屏自动播放一段视频:十五岁的乐正阳站在实验室,兴奋地讲解着双生子神经链接的可能性。"我们可以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共享意识的共生体!"画面里的少年眼睛发亮,"就像忒修斯之船,永远更新却永不消亡......"
乐正云突然笑了。他按下藏在戒指里的按钮,怀表里的全息芯片开始过载:"父亲,你犯了个错误。"
"真正的乐正阳,左撇子。"
视频里的"乐正阳"用右手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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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从地下七层开始向上蔓延。
乐正云在坍塌的廊道里奔跑,手里攥着那枚过载的芯片。夜莺的导航信号在耳机里断断续续:"东侧通道......防火墙即将......"
一块混凝土砸中他的肩膀,同样的剧痛立刻出现在右腿——这是克隆体之间残存的神经链接,证明他的身体同样不属于原装。但此刻乐正云无比清醒:或许从六岁那年起,他和乐正阳就只是被不断移植记忆的容器,真正的"乐正云"早死在第一次实验中。
通道尽头是焚化炉。乐正云将芯片扔进烈焰,火光中浮现出最后一段全息影像:真正的乐正阳被固定在手术椅上,嘶吼着说:"烧掉所有......记忆才是真正的囚笼......"
老宅在身后轰然倒塌时,乐正云想起幻灯片里那个细节——六岁的乐正阳站在家谱树下,手里攥着的不是父亲给的糖果,而是一把金合欢木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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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新开张的"忒修斯书店"收到一个匿名包裹。
夜莺拆开层层防护,里面是一盒老式幻灯片。第一张投射在墙上:六岁的乐正云和乐正阳并肩站在家谱树下,树影里藏着他们父亲举着注射器的黑影。照片角落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哪颗牙是我的?】
而幻灯片盒底部,静静躺着一枚乳牙和一颗子弹。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