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朔风卷残香 鸩羽惊宫闱

景和四年，正月。

腊雪初融的檐角滴着冰水，重重宫门内却漫着比寒冬更刺骨的冷意。

昭容佘岫璃跪在青砖地上，皇后诏书上的朱砂字似血珠滚落——

“投毒倪氏未遂，褫昭容位，降贵嫔——”

话音未落，阶下已传来淑妃沈泠玉的轻笑，那笑声像银针扎进佘岫璃的耳蜗。

她袖中手指蜷紧，想起三日前那碗滚烫的汤药。

倪凛月那张娇艳的脸近在咫尺，只要再往前一寸……

可偏偏被哲贤妃苏韫箐的宫女撞破。

此刻苏韫箐正端坐皇后身侧，指尖闲闲拨弄茶盖：“妹妹们当以和为贵。”

话音温软如春水，佘岫璃却窥见她眼底冰棱般的冷光。

暮色吞没宫墙时，两份奏报同时递进御书房。

佘岫璃之父新纳的门客名录墨迹未干，另一封弹劾沈泠玉之父结党的密函已盖上官印。

灯花“噼啪”爆响的刹那，帝王朱笔划过沈父的名字——六品文官沈昀毓的名字从此在朝堂消失，如同雪地上被抹去的足迹。

此刻的长春宫偏殿，沈泠玉正给大公主昭离喂蜜羹。

小匙触到女童唇瓣时，她腕间翡翠镯忽地撞上碗沿，泠然一声裂响。

殿外靴声橐橐逼近，宣旨太监喉结滚动着挤出判决：“……沈昀毓结党营私，罪证确凿，即日褫职——”话音未落，沈泠玉指节已捏得青白，瓷匙“咔嚓”在掌心断成两截，碎碴深深扎进皮肉。

血珠顺着碎瓷滴进蜜羹，昭离吓得哇哇大哭。她却恍若未闻，只盯着血珠在甜浆里泅开，渐成淡粉——恰似父亲离京那日，她偷塞过去的银票边角染的驿站印泥色。

“娘娘当心扎手！”侍女惊呼着上前。沈泠玉却突然扬手，带血的瓷片直直甩向殿柱！​​“叮”一声锐响碎瓷在朱漆上刮出惨白刻痕，像棺木劈裂时的木茬。她反手扯断颈间珍珠链，浑圆的珠子噼啪砸地，骨碌碌滚过金砖的声音，如同送葬队列里撒落的纸钱。

“更衣。”沈泠玉褪下染血的孝衣，素白中衣领口渗出血痕如红梅。当玄色宫装裹住周身时，镜中人眼底最后一丝水光已被冻成冰棱——

那冰棱深处，映着佘岫璃白日降位时鬓边微颤的金凤步摇。

北风卷着残雪扑打窗纸，贵嫔佘岫璃的殿内却燥热难耐。

她盯着铜镜中自己微乱的鬓发，白日倪凛月行礼时那抹讥诮的笑又浮现在眼前。

“区区容华也敢放肆！”她抓起玉梳砸向镜面，裂痕中映出自己扭曲的脸。

庄贵妃胡檀慈的懿旨来得猝不及防。当“降位婕妤”四字如冰锥刺入耳中，佘岫璃才惊觉自己已踏入连环局——

苏韫箐的调解是饵，倪凛月的挑衅是刀，而胡檀慈的罚抄宫规诏书，正是斩落她羽翼的铡刀。

她跪在雪地里抄写《女诫》时，墨汁冻成冰碴，字字如镣铐锁住手腕。

烛泪在瑞兽炉顶堆成惨白的小丘，暖阁里炭气裹着蜜合香，闷得人喉头发痒。

苏韫箐的贴身宫女春纤攥着沈泠玉侍女采荷的袖口，冻疮裂口渗出淡黄脓水：“我们娘娘连烧银霜炭的份例都被克扣，更别说冬衣……”

话尾化作喉间呜咽，恰似寒风钻透破窗纸的哨音。

珠帘“哗啦”碎响，苏韫箐立在月洞门的光影界线上。

蜜合色妆花缎袍浮着暖光，可那光半分也照不进眼底——那双瞳仁似封冻的墨玉，将春纤的血色一寸寸抽干。

沈泠玉已盈盈起身，言道：“小丫头冻昏头胡吣呢。”

她帕子轻掩唇角，袖口金线缠枝纹掠过春纤手背。

“妹妹说笑。”苏韫箐忽然弯眸，唇畔笑涡盛满蜜糖似的温柔。

她指尖抚过春纤枯草般的鬓发，腕间佛珠温润贴住宫女痉挛的颈脉：“倒是姐姐治下不严，让妹妹看笑话了。”

采荷被那慈悲声线激得轻颤，沈泠玉却含笑告退，宫鞋踏过金砖时，裙摆金线刮过春纤冻裂的手指，勾出一道新鲜血痕。

更漏声里，沈泠玉踏进翊坤宫。

皇后怀中二皇子睡得正酣，她却将大公主夜啼之事说得字字泣血。“昭离哭得人心碎。”

皇后抚过她冰凉的手背，凤眸掠过她发间素银簪——那是沈家最后一件体面首饰。

而佘岫璃伏在案前，冻僵的笔尖在宫规册上拖出长长墨痕，像一道幽暗的血迹。

凛月对镜敷药时，颊上被毒药溅到的红痕淡如胭脂。她忽地轻笑出声——白日佘岫璃降位的消息传来时，她正“失手”打翻皇后赏的玉瓶。

沈泠玉走出翊坤宫那刻，袖中多了一包安神香。

皇后温柔叮嘱：“给昭离用。”月光照见香囊角落绣的暗纹——一品文官李庆少的家徽。

雪夜更深，胡檀慈抚过新得的东珠耳坠。耳坠光晕里映出白日场景，佘岫璃被罚跪时，苏韫箐曾对她几不可察地颔首。

而此刻冷宫方向，庶人林瑛正用冻裂的手指抠挖墙缝，泥土里半截金钗尖刺如獠牙——那是佘岫璃旧年所赠。

月影爬上佛堂后墙时，供桌莲花灯盏投下憧憧鬼影。春纤被剥去棉袄按在青砖地上，雪水混着融化的墨汁。

从膝下蜿蜒成溪。苏韫箐慢条斯理碾着紫檀香粉，檀香灰簌簌落在小宫女仰起的脸上。

“佛前说妄语，该当何罪？”手中玉杵突然敲在春纤额角，血珠溅上观音垂目的玉面。

两个老嬷钳住春纤灌下整壶冰镇酸梅汤，寒气刺得她腑脏抽搐。苏韫箐拭净观音血渍，​​念珠轻叩案面如招魂木鱼：“罚跪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