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缠着桃瓣粘在宫砖上,佘岫璃的赏春宴偏选在冷宫哀嚎穿透高墙的日子。
粉樱跌进倪凛月的酒盏时,胡檀慈正抚着御赐的东珠项圈冷笑——
那项圈昨夜险些勒断她咽喉,孔雀胆的毒粉藏在侯琬凝的妆盒夹层,油纸角印着的“佘记药铺”戳记刺得御前侍卫眼疼。
“本宫倒要瞧瞧,谁给侯答应的胆量?”沈泠玉指尖敲着青玉盏,冰裂纹里映出佘岫璃陡然僵硬的脖颈。
宴席西侧传来杯盏碎裂声,被拖去冷宫的侯琬凝正嘶喊着撞向铁栅:“庄贵妃的项圈坠子早就……”
后话被麻核堵成呜咽。
满座死寂中,苏韫箐忽然掩唇轻笑:“御花园的桃林该谢了,可惜侯妹妹看不到了。”
她簪头新嵌的蓝宝石幽光流转,恰似冷宫窗缝里侯琬凝最后瞥见的刀光。
更漏滴至戌时,翊坤宫却暖如阳春。
皇后逗弄着牙牙学语的二公主昭宁,小肉手攥着凤钗流苏咯咯笑。
“娘娘您瞧,二殿下抓得多稳。”乳母话音未落,凤仪女官疾步入内:“侯氏已废为庶人,冷宫落钥了。”
皇后颔首抱起女儿,任昭宁的涎水沾湿绣着金凤的肩襕——那湿痕缓缓晕开,恰如乱葬岗渐灭的火把。
暮春的柳絮黏在宫灯罩上,像结了一层惨白的蛛网。
钟粹宫的玉兰还沾着夜露,苏韫箐诊出喜脉的文书已被朱印烫红,惊飞满树昏鸦。
太监们抬着赏赐流水般涌入宫门时,西北角的椒房殿却传出金盘坠地的炸响!
胡檀慈揉着抽痛的额角,累丝金簪的尖尾重重抵在太阳穴上。
连日的宫务折子堆成小山,压得她心火直燎。大宫女奉上莹润剔透的蜜腌青梅,琉璃碗中琥珀色的蜜浆裹着果肉,清香里透着一丝令人心安的甜意。
她信手拈起一粒润如羊脂的青梅,指尖刚触及冰凉的果皮——
“咔哒”微不可闻的机括声!簪头镶嵌的碧玺突地松动!金丝缠裹的宝石托如毒蛇张口,靛蓝色的粉末簌簌洒落,正溅在盛梅的白玉碟心!
“滋滋”声如鬼啃骨,坚硬的玉碟瞬间被蚀出蜂窝状的孔洞,边缘焦黑蜷曲!
胡檀慈瞳孔骤缩,簪子脱手坠地——“传太医!闭宫门!”凄厉的尖啸撕裂了暮色。
片刻后太医署的惊报炸响六宫:“鹤顶红!是淬炼的鹤顶精粉!”
禁军铁靴踏破佘岫璃宫门时,斧刃正劈开楠木药匣的铜锁!
尘灰弥漫中,底层铺着的明黄绸缎上,赫然只剩几点暗红残渣,如同溅在雪地的陈旧血痂。
库房看守太监抖如筛糠:“那、那油纸包着的鹤顶红…明明前日还在…!”
“臣妾怎会用自己库里的东西下毒!”佘岫璃的额头在龙纹砖上磕出闷响,血珠渗进砖缝蟠龙的眼眶。
苏韫箐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啜泣:“佘妹妹定是被奸人利用……”
话音未落,沈泠玉的嗤笑已割破滞重的空气。
她自袖中甩出泛黄纸笺——正是去年佘父弹劾沈家的奏本拓印。朱砂批注“结党营私”四字,此刻被血珠浸得愈发狰狞。
诏书降下时值夜雨滂沱,佘岫璃“婕妤”位分碎在“容华”二字里,禁足令压得宫门似千斤铁棺。
阶前血水随雨淌成溪流,她猛然昂首,却见报喜太监的身影如鬼魅穿过雨幕,长喝撕裂天穹:“皇上驾临钟粹宫——”
明黄华盖撞破墨色雨帘,帝王竟弃辇步行。
苏韫箐倚着门框望去,雨珠沿着伞骨珍珠串坠成银链,而他玄色龙靴踏碎水洼,溅起的泥点如墨梅绽在袍角金蟒鳞甲上。
“春雨伤身。”帝王解下熏着龙涎香的孔雀纹大氅,兜头裹住她单薄肩背。
玄狐毛领扫过苏韫箐后颈时,他掌心贴着孕腹的温热穿透三重锦衣:“朕的皇儿可闹你?”
暖阁里蜜腌青梅盛在琉璃盏中,琥珀浆水里沉浮的果肉如凝冻的血珠。
帝王捻起竹签刺透梅肉,酸汁顺着签尖滴落,恰溅在苏韫箐微张的唇间。
“尝尝。”他指腹抹过她唇瓣,蜜糖混着雨水的咸涩在舌尖炸开。
她垂睫咽下梅核的刹那——
龙涎香陡然浓烈。
帝王衔住她耳垂低笑:“酸儿辣女,爱妃这是要替朕添位小皇子了。”温热的鼻息喷在耳廓。
苏韫箐眼角余光瞥见心腹大宫女春絮悄然退出暖阁,指尖不着痕迹地拂过腰间荷包——
那里头藏着一根尖细的金簪,簪头花托里嵌着未擦净的靛蓝粉末,正是鹤顶红炼制的浓缩毒痕。
此簪三日前,正是从惊魂未定的胡檀慈发髻中“意外坠落”的。
次日晨光惨淡如褪色的旧帛。帝王执起螺子黛,温热的指腹抚过苏韫箐眉骨。
黛粉游走间,他气息忽地落在她耳畔:“‘韫箐’二字,《楚辞》曰‘韫匵藏玉’——爱妃可是母后为朕藏下的稀世珍宝?”
似有冰针直刺后脑!苏韫箐指尖掐进掌心几乎渗血——“韫箐”正是她踏进东宫那日,皇后用金簪尖蘸了朱砂,亲自写在她名碟上的。
彼时皇后抚着她鬓角,声音慈若春水:“‘韫’为藏锋敛玉,‘箐’是幽谷修篁,盼你如山间玉,敛华守拙;如涧边竹,虚怀若谷。”
五载深宫浮沉,这名字何尝不是一道符咒!
将她的野心封入温婉皮囊,刃锋裹进端淑锦缎!
此刻帝王以名探情,无异于用钥匙撬动锈死的魔匣——那里头锁着的,早已不是待琢的璞玉,而是淬毒千年的蛇牙!
她娇笑承恩,眼中却映出那根跌落在椒房殿的累丝金簪——簪尾内壁三道崭新的刻痕赫然在目,那是她前夜亲持银针,生生撬松嵌宝石的机关时留下的。
冰裂纹般的刻痕深处,还嵌着一星未被擦尽的靛蓝毒粉。
御书房烛火跳动着,将帝王身影投在“佘相结党案”的卷宗上,如巨兽盘踞。
他指间捻着半块焦黑的玉胆瓶残片——正取自昨日摔碎的御瓶。碎片边缘沾着几点奇异的靛蓝色结晶,迎着烛光闪烁如鬼眼。
“韫箐…藏玉?”他低声咀嚼这名字,忽而轻笑,指尖碾碎蓝晶。粉末飘落在胡檀慈父兄督运军粮亏空的密报上,朱批未干的墨迹旁,一朵暗蓝梅花触目惊心。
窗外柳絮依旧,如漫天未烧尽的纸钱,纷纷扬扬,覆满深宫血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