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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笙歌幻梦,曲终已伤

刎玉录

除夕宫宴,紫宸殿金碧通明。帝后端坐高台,妃嫔环列如锦簇花团。

丝竹声中,哲贤妃苏韫箐率先离席,指尖拂过玉筝弦。

“铮——!”一曲《花月夜》如流水行云,月照长河,筝音清越雅正,道尽春色暖融、圣德无边之意。帝捻须颔首,群臣称赞。

余音绕梁之际,胡檀慈款款起身。乐起,惊鸿舞动。水袖翻飞如云涛,纤腰回雪似惊龙。舞毕,天子击节:“庄妃之舞,洛神再世!”满座彩声雷动。

席间众人目光汇聚于佘岫璃。她强自镇定坐于琴案前,十指触弦,欲奏《广陵散》一展才华。然宫商初调,便觉指尖僵硬——沈泠玉如芒在背的冷视、胡檀慈方才舞姿的荣光、林瑛在冷宫的诅咒、自身无端停步不前的位分、以及腹中新得的皇子……

万千怨毒愤懑,如无数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她的手腕!

“嗡…吱嘎……” 琴音陡然扭曲滑脱,一个刺耳破音炸响!接着是连串磕绊如醉汉踉跄!佘岫璃面红耳赤,手指慌乱如抽搐!

帝君眉头紧紧蹙起,不耐地挥手,“且罢!”

佘岫璃煞白着脸,在一片难以掩饰的窃笑声与低语中,踉跄退回座位,如同被剥光了示众。案上一盏冷酒被挥落,深红酒液如血污溅满她石榴红的凤尾裙摆。

除夕宫宴的喧嚣与佘岫璃琴弦崩断的余音终于散尽。

紫宸殿玉漏声声,子时的寒气浸透宫廊。

皇帝并未如常安寝,那双深沉眼眸深处的暗火,却比宴上所有花灯更为灼烫。

“摆驾昭阳宫西殿!”旨意骤然下达,在寂静的深宫激起无声惊雷。

淑妃沈泠玉刚卸下宴会的华服珠翠,素衣乌发,独对冷烛。闻得圣驾亲临,她指尖的玉梳“啪嗒”坠地。非是欣喜,而是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至脊梁。

殿门洞开,明黄龙袍裹挟着浓烈的酒气与更浓的侵略感闯入内室。

宫人屏息垂首,悄然退下,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天地。

皇帝步履微跄,却精准地迫近她。修长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抬起沈泠玉低垂的下颌。

“爱妃今夜风姿,胜过群芳……”他低语,灼热气息喷在耳廓,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穿透烛影,似要将她灵魂剜出,“为何独对朕,眼中总有这千山暮雪?”

——这千山暮雪,是她心底永不融化的冰原,埋葬着青梅竹马那点未及开花便被碾碎的春光。

多年前东宫那封被截获、焚毁的尺素,是帝王心头永难愈合的疤,亦是钉在沈泠玉身上的耻辱枷锁。

“陛下醉了。”沈泠玉侧首欲避,声音清泠却疏离。

“醉?”皇帝冷笑一声,指尖骤然用力,逼迫她直视那双盛满癫狂占有欲的深眸,“朕从未像此刻清醒!告诉朕,那江南的春柳烟波,那墨竹庭院…那人……”

他每说一句,指下力道便重一分,“可还在你梦里?”东宫截获的情书里缠绵的句子,是他午夜梦回啃噬心肺的毒蛇!她越清冷,他越想碾碎这层冰!

“陈年旧事,何须再提?臣妾身为帝妃,心在君侧。”

沈泠玉睫羽微颤,勉力维持着最后的端庄,唇瓣却已无血色。这辩解如隔靴搔痒,反倒激出帝王更炽烈的恨焰。

“君侧?”皇帝眼中风暴骤聚,那被酒精和占有欲燃烧的声音陡然拔高,撕裂了死寂的殿阁——“你的‘心’在哪?!是不是早随着那个短命鬼,一起烂在了江南的烟雨里!”

他猛地一扯,沈泠玉纤细的颈项被迫扬起,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朕要问问朕的女儿,儿子,你的心究竟在哪?!”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匕首,剜向她寝殿深处婴儿摇床的方向——

那里躺着先天不足、连啼哭都细若游丝的大公主,“连昭离…你给朕生的昭离!这名字…‘昭昭日月,永世分离’!你是不是再也不想见朕!”

他贵为帝王,不接受普天之下任何人对他的背叛。

“昭离”二字被他声嘶力竭地吐出,如同血淋淋的伤口被强行撕开!他恨透了自己当年为彰显占有而赐下这个名字的愚蠢。

“不是…陛下。陛下,妾…臣妾,这是您亲赐的名啊!”她现在心里只恳求他不要伤害自己的女儿。

他是帝王,他可以有很多儿女。而她,这一辈子,在这深宫,只有昭离作伴。

她不再掩饰眼中的惊痛与抗拒,“别碰离儿!”这声低吼如同护雏的母兽,终于不再是冷硬的冰,却瞬间点燃了帝王积压多年的屈辱与妒火——她此刻激烈外露的情绪,竟是为了女儿,而非为他!

“别碰?!”皇帝嘶吼,一把将她狠狠掼在铺着冰冷金砖的地面上!

剧痛自脊背蔓延,沈泠玉尚未喘息,却见那明黄身影已如一阵狂风掠过,几步冲到摇篮边!

沉睡的婴儿被惊扰,细弱的哭声在沉重的帝威下几近断绝。那瘦小的身体在锦缎中如同一个脆弱的琉璃娃娃。

帝王染着酒气的怒目死死盯着女儿因病弱而泛青的小脸,那名字如魔咒在脑中轰鸣——“昭离…昭示分离!”他胸中翻腾的滔天嫉恨、求而不得的爱意畸变为的暴戾尽数涌向掌心——

“陛下——!”沈泠玉目眦欲裂,连滚带爬扑到榻前,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体统!

她双手死死攥住他掐在襁褓边缘、骨节已然发白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崩裂般疼!眼泪决堤,混着惊惶与绝望狠狠砸落帝王的龙袍。

“别动她!求您…求您别伤离儿!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啊!”那泣血的哀求终于撕碎了沈泠玉最后一层清高的外壳,暴露出一个母亲最深沉的恐惧与臣服。

女儿的性命,是她在这冰冷宫阙唯一能感知的温存,是她屈身于此的软肋!她可以忍受皇帝的折磨,却绝不能忍受昭离受丁点伤害!

皇帝的动作僵在当场。

怀中这个被他逼得彻底崩溃、用最卑微姿态哭求的女人…她终于不再是他无法掌控的冰雪,而是因女儿性命而彻底屈膝的俘虏。

一股诡异的满足与更深的空洞啃噬着他的心脏。他缓缓垂下猩红的眼眸,看着地上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如被风暴摧折的花枝的沈泠玉。

那攥着他手腕的冰凉指尖在发抖。她的屈服,是用女儿的性命换来的。而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一丝混杂着报复的快意与更深的疲倦攫住了他。他猛地抽回手。那细微的哭声还在,襁褓在锦垫上微微起伏。

“很好……”帝王的声音如同碎冰摩擦,他蹲下身,冰冷的手指抚上沈泠玉沾满泪水的脸颊,强迫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自己,“记住你此刻的姿态。记住是因为谁。”

皇帝猛然将她扯入怀中,铁箍般的臂膀勒得她几乎窒息,力道之大,似要将她揉碎在自己滚烫的龙袍金绣里,又像要扼断那根不肯为他心跳的脉络。

“你父今日得以喘息,皆赖朕的恩典!若非苏璇泓献媚…你沈家早成阶下之囚!淑妃,你拿什么报朕?拿你这颗捂不热的石头心吗?”

沈父贬谪又“侥幸立功”的起落,竟成了此刻帝王逼迫她屈服的筹码。

他不提自己对沈家命运的翻云覆雨,只强调那来自政敌的“援手”,其用心何其诛心!是提醒,更是威胁——你的家族安危,皆系于朕一念之仁,或一怒之威!

沈泠玉被迫紧贴帝王剧烈起伏的胸膛,听着那狂乱的心跳,感受着其中滔天的怒火、不甘。

酒气熏得她几欲作呕。幼时那个温润如春风的邻家少年、被迫分离时肝肠寸断的悲泣、东宫禁苑里焚毁情信的那盆炭火、父亲贬谪诏书上冰冷的字句……

一切过往如同惊涛拍石,在脑中轰然炸裂!

她闭紧双眼,牙齿深深陷入下唇,一丝腥甜在口中蔓延。身体的僵硬出卖了她灵魂的抗拒,然为家族计,她无法挣脱这金丝牢笼。

沈泠玉闭上眼,泪水汹涌滑落,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却再无反抗之力。

帝王的吻带着血腥气和灼热的占有欲落在她额头,烙下屈服的封印。

晨光熹微时,她麻木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手捧皇后送来的“珍品补药”。锦盒的金光刺痛了她的眼。女儿细弱的呼吸与帝王烙下的封印缠绕成锁链,从此将她牢牢钉在这座名为“淑妃”的冰冷坟墓之中。窗外,初雪覆盖了宫宇,也掩埋了一个女子心底最后残存的光。

翌日晨光熹微,一列捧着描金锦盒的太监肃立淑妃宫前。

盒内是数枝百年老参、金丝燕窝等物。传旨太监朗声道:“皇后娘娘懿旨:念淑妃娘娘近日侍奉圣躬辛劳,特赐下珍品补药,望悉心调养凤体。”

——“皇后念近日沈泠玉承宠颇多,赐下补品。”

这“辛劳”二字,如沾着蜜糖的针,扎入人心。

是恩赏?肯定她在除夕夜后获宠的盛况。

是安抚?对沈泠玉父亲朝堂沉浮、与佘妃当殿结仇的安慰。

是悬剑?用这堆金砌玉的“珍品补药”提醒她——纵然帝王偏宠,这深宫,终究是皇后的深宫。盛宠过盛,未必是福。

沈泠玉跪接赏赐,锦盒沉甸甸压在手心,如捧着烙红的铁块。

窗外,碎雪无声飘落,将昨日宫宴泼洒的红酒痕迹、挣扎指痕、琴弦崩裂的断口,以及佘岫璃踉跄退席时的背影……一并温柔地掩盖在纯净无瑕的白雪之下。

“谢皇后娘娘…恩典……”沈泠玉叩首,声音平稳得如同冰层下的死水。双手捧过那华美的锦盒,沉甸甸的分量却压得她脊柱微弯。

锦盒内,百年老参的参须虬结如龙,上品血燕纹理似流淌的蜜糖。然这温润珠光落入她眼中,却激不起半分暖意,反倒刺得瞳仁生疼。

昨夜帝王的烙印仍在肌肤深处灼烧——下颌骨被钳制的剧痛犹在,龙袍上金线刮过脸颊的冰冷触感尚未消散,更有他裹挟着酒气的暴烈侵袭。

指尖触到锦盒上镶嵌的温润白玉,本该微暖的玉石,此刻却凉得像塞外的寒冰,透过皮肤直直冻进心里去。

昨夜被帝王捏得淤痕累累的手腕藏在宽袖下,此刻在这沉重的捧托下,竟生出细密的颤抖,酸软无力得几乎捧不住这“恩典”。

窗外薄雪初霁,日光透过琉璃窗,在华丽的地砖上投下惨淡的光斑,映着她孤绝的身影,再无半分暖色。

腊月的雪,覆盖了玉阶上争执的指痕、冷宫门前的血污、除夕琴弦崩断的碎屑……也暂时掩埋了这一年倾轧的血腥与宫墙下悄然生长的毒蔓。

然而宫灯长明,照不尽廊回柱转处的阴影。当新岁的晨钟撞响紫禁之巅,那殿宇廊柱投下的巨大暗影,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膨胀与吞噬。雪下埋藏的,从不曾真正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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