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风雪夜归人 枕畔低语与琴弦杀机

承恩殿暖阁，炉火将铜兽熏笼映得通红。

皇帝斜倚在墨玉枕上，指尖缠绕着庄贵妃胡檀慈一缕冰凉的青丝。她刚侍奉他饮下醒酒汤，此刻卸了钗环，只着一袭素绫寝衣，侧影在烛光下清冷如画。

“檀慈，”皇帝嗓音带着酒后的沙哑，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她低垂的睫羽，“苏贵嫔那香囊…当真那般精巧？能藏麝香于织锦而不露半分痕迹？”

胡檀慈心尖一颤，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将温热的掌心覆在他手背：“陛下圣察。妾亦百思不得其解。许是…那锦缎太过名贵，惹了宵小嫉妒，暗中动了手脚也未可知。”

皇帝未再追问，只将她揽入怀中。帐幔落下，呼吸相闻间，胡檀慈却感到他胸腔的震动并非情欲，而是深沉的思虑。

翌日清晨，寒风卷着雪粒扑打景仁宫的窗棂。

佘岫璃端坐琴案前，指尖抚过“绿绮”的断弦。炉火微温，殿内尚不及融尽前尘冷意。

宫女通传：“哲贵嫔娘娘到。”

苏韫箐裹着灰鼠斗篷踏入，脸色仍带着些禁足后的苍白。她目光落在断弦的“绿绮”上，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娘娘这弦断得…煞是时候。”

佘岫璃起身相迎，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本宫手拙，正愁无人指点。妹妹来得正好。”她亲手为苏韫箐斟茶，雪芽新茶的雾气模糊了彼此眼神。

屏退左右，暖阁内只剩下琵琶断弦的涩音与寒风叩窗的簌簌。

“胡檀慈昨夜…怕是不好过。”佘岫璃声音压得极低，指尖摩挲茶杯边缘，“锦嫔那贱婢昨日请安时口出不逊，倒是个发作的好由头。”

苏韫箐眸色沉静：“娘娘想借锦嫔的嘴？只怕她疯起来，会攀咬所有人。”

她捡起那根断弦，指腹捻着冰冷的丝绒，“弦断了，能接上。人断了…就真断了。”

她抬眼，与佘岫璃目光相撞，“妾只求安稳度日，不愿再见麝香之祸。”

佘岫璃心领神会，微笑颔首。一枚温润羊脂玉佩滑入苏韫箐掌心——那是佘家商号凭信，可在外调度银钱人脉。

窗外，佘岫璃心腹宫女“不慎”撞翻了一盆水仙，冰水泼向墙角侍立的小太监——那是胡檀慈安插的眼线。凄厉的惨叫顿时盖过了阁内私语。

午后雪霁，御花园梅林似落霞碎雪。皇后畏寒未至，高位妃嫔三两赏梅。

王娆一身刺目茜红，八宝琉璃步摇叮当作响。

她故意折下一大枝绽放绿萼，挡住佘岫璃去路：“哟，德妃姐姐这素锦缎子，倒衬得这红梅失了颜色！只是这梅林清雅，姐姐身上的药味儿…可别冲撞了花魂！”

她刻意拔高声音，引得远处胡檀慈与沈泠玉侧目。

佘岫璃面沉如水，尚未开口，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已疾步上前，厉声道：“锦嫔放肆！德妃娘娘为皇后制安胎药，衣染药香乃仁心所至，岂容你出言不逊！”

胡檀慈已款步而来：“娘娘面前，不得喧哗。”她目光扫过佘岫璃略显紧绷的脸色，最后落在那枝被粗暴折断的梅枝上，“锦嫔，御前失仪，折辱高位，当受宫规。”

王娆还未及反应，佘岫璃已对着掌事嬷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皇后娘娘有孕在身，六宫当以和为贵。锦嫔年轻气盛，本宫本不欲计较。然其言行失矩，若不惩戒，恐效仿者众，令凤仪蒙尘。”

她停顿一瞬，目光转向胡檀慈，“贵妃娘娘协理六宫，此事…还请秉公处置。”

胡檀慈眼底寒芒一闪。王娆此蠢货挑衅，正中佘岫璃下怀！更可恨的是皇后宫人就在眼前作证，自己若轻饶，皇后如何看？皇帝如何看？

“锦嫔王娆，”胡檀慈声音冷彻骨髓，“即于此处，着尚宫局掌事姑姑——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佘岫璃微微抬手，指向自己身后两名孔武壮硕的宫女：“德馨，德容乃本宫陪嫁，熟知分寸。由她们行刑，方能不失皇家体面。”

胡檀慈几乎咬碎银牙！却无法驳回——人家说了“不失皇家体面”！王娆惊恐尖叫着被拖到冰冷的青石地上。

板子落下，闷响沉重。二十下打完，王娆后背衣料被血浸透，人已昏死过去。

看似寻常，然而胡檀慈眼尖地发现，德馨的板子多次精准落在王娆脊椎骨下方——那是当年三月麝香案后，王娆旧伤隐痛之处！

德馨收手时，向佘岫璃微微点头。

众人散去。雪地上几点暗红如梅瓣绽放。沈泠玉在远处梅树下静静看着，不发一言。

胡檀慈经过佘岫璃身边时，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德妃娘娘，好手段。”

佘岫璃抚了抚鬓边冰冷的金钗，含笑低语：“不及贵妃娘娘，当年借刀杀人的好谋略。”回想第一年八月，王娆给胡檀慈下毒时，胡檀慈转手把点心送给皇后宫里的孙嬷嬷试毒。

可谓是借刀杀人。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火星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