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岁暮寒宵

腊月初一，紫禁城的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落下。与此同时，一道盖着皇帝朱红大印的圣旨疾驰出京：发兵边疆，平定动乱！

养心殿内，御案上摊开巨大的军事舆图。

皇帝的目光扫过几个关键的隘口重镇，最终落笔点向西南与北境交界。

枢密院众将肃立，为首的正是苏璇泓——苏将军！

虽其女已贬，但皇帝深知此刻军心不可乱、良将不可弃。

另一侧，新任京营副帅的将领也躬身听命。更引人注目的是，一身戎装的胡檀慈义兄——胡参将佩剑侍立，因其苗疆大捷而被特允旁听军机。

皇帝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终沉声道：“此战务求速胜！各部需通力配合！粮草、器械、兵员调度，不得延误！”

后宫之中，肃杀之气与年节前的虚假繁华奇异地交织。

锦华宫已彻底与世隔绝，积雪覆盖了门窗。

殿内阴寒刺骨，仅存的炭火仅够维持一线生机。王娆裹着单薄旧被蜷缩在榻上，昔日骄纵的眉眼只剩下枯槁怨毒。

老嬷嬷低声告诉她：“老爷…偷偷递了消息，他在想办法走动……”

这消息如同黑暗中闪现的微光，瞬间点燃了王娆几近熄灭的疯狂。

她猛地坐起，眼神如恶鬼：“走动？！晚了！都晚了！”

她突然发疯似的在破败的被褥里摸索，找出藏匿的尖锐瓷片，狠狠在自己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鲜血滴落在冰冷灰烬上，发出轻响，她却恍然未觉，只对着空壁嘶吼：“胡檀慈！苏韫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同一片雪花飘落进翠微阁的暖廊。

新晋庄贵妃胡檀慈，正在暖阁内小宴德妃佘岫璃，哲贵嫔苏韫箐，修容沈泠玉。炭火充足，殿内暖香袭人。

胡檀慈依旧一袭淡雅宫装，唯袖口新添的九凤暗纹彰显着至高地位。

席间，因提及近日皇后凤体渐安，胡檀慈对低位妃嫔关照更细：“年节将至，一应份例需足质足量，不得以次充好。若有克扣短少，只管报与本宫。”

她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佘岫璃，后者微微垂眸。

佘岫璃立刻接口笑道：“贵妃娘娘真是体恤入微。不过说起份例，臣妾倒是听闻锦华宫那边……”

胡檀慈未等她说完，便淡淡道：“王婕妤如今份例自有掖庭按规拨放。本宫看的是整个后宫，而非一人。”

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仿佛拂去案上一点微尘。

宴罢，几位常在在廊下捧着胡贵妃新赐的暖手炉，低声喟叹：“贵妃娘娘看着清冷，处事却最是公允。”威望于此细微处，又添一笔。

景仁宫内，炉火也暖，却驱不散那渗透骨髓的寒。

佘岫璃端坐琴案前，屏退左右。殿内唯余一张古朴瑶琴，几卷琴谱。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冰冷的丝弦上。

先是一串散乱的音符，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渐渐地，她凝神静气，一曲古朴的《高山》在她的指尖艰难流淌出来，虽无苏韫箐当年的精纯圆熟，亦无胡檀慈的清冷绝伦，却隐隐生出一股咬紧牙关的韧劲。

她摒弃了华丽繁复，只求一个“稳”字。

一曲终了，她抚着微痛的指尖，望向窗外沉沉雪幕。权力中心已然远去，但这琴声，是否还能在深宫的某个角落，为自己争取一丝喘息的空间？

腊月十五，雪霁初晴。承恩殿传来消息，修容沈泠玉侍寝。

偏殿暖阁内，炉香细细。沈泠玉只着素白寝衣，长发如墨瀑般倾泻。她未曾像其他妃嫔般备下美酒美食，亦无艳舞琴曲相邀。她只是在窗边小几上设了一方素胚陶泥，几柄刻刀。

皇帝踏雪而来，满身寒冽之气。见她如此，微感诧异。沈泠玉未语，只轻轻捧起一团湿凉的陶泥递给他，又指了指几上已塑出半截枝丫的陶瓶。

皇帝沉默片刻，竟也撩起龙袍坐在她身侧，拿起刻刀。

龙飞凤舞的凌厉刀锋，在她柔荑的引导下，竟于粗砺泥胚上刻下蜿蜒遒劲的梅花老枝。她则用纤指，捏塑几朵含苞白梅缀于枝头。

无言之中，刻刀削落泥屑的沙沙声、指尖揉捏泥土的微响，竟取代了所有旖旎言语。

窗外月色映雪，清辉满室。这一夜，没有恩宠的旖旎，只有两种天差地远的灵魂，在陶泥的无声世界中，短暂地碰撞并找到了某种奇异的和谐。

当他离去时，只留下那件犹带掌温的泥瓶，和她指间沾染的、尚来不及洗去的微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