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云萍城的深秋，天空是澄澈的洗练蓝，阳光金灿灿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驱散了清晨的微凉。今日难得两人精神都不错，金光瑶提议去城东的集市转转。

他换下家常的素袍，穿了件料子舒适却不显眼的靛青色长衫。沈昭则裹了件月白色的夹袄，衬得她脸色稍显红润。金光瑶仔细地替她拢好衣领，又在她颈间系了一条薄薄的、绣着缠枝莲纹的丝巾，动作熟稔自然。

集市上人声鼎沸，充满了鲜活的市井气息。新鲜的瓜果蔬菜码放得整整齐齐，还带着露水；活鱼在水盆里甩尾跳跃；小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识街坊的寒暄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金光瑶一手提着个细藤编的菜篮，另一只手，则始终紧紧、牢牢地握着沈昭的手。他的手掌因畏寒而有些微凉，却异常坚定地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在掌心，隔绝了人群的拥挤和可能的碰撞。

金光瑶看看这荠菜，嫩得很，回去给你包些小馄饨？

金光瑶在一处菜摊前停下，指着翠生生的野菜，侧头低声询问沈昭，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

沈昭点点头，目光却忍不住落在他专注挑菜的侧脸上。阳光跳跃在他浓密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

这样平凡的场景，这样牵着手逛集市、讨论柴米油盐的兄长……是她从前在金麟台那无数个充满算计和血腥的日夜里，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画面。

她下意识地，更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金光瑶立刻察觉，侧眸看她，眼中带着询问。

金光瑶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语气里的关切毫不掩饰。

沈昭摇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沈昭没有，只是……觉得很好。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满足的喟叹。

买好了荠菜，金光瑶又挑了几个水灵灵的秋梨，说是炖冰糖雪梨给她润肺。

路过卖糖炒栗子的小摊，那香甜的气息引得沈昭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金光瑶轻笑一声，毫不犹豫地买了一包刚出锅的，滚烫的栗子用油纸包好塞进她手里。

金光瑶小心烫，馋猫。

语气里是满满的纵容。

沈昭捧着热乎乎的栗子，指尖传来的温度一直暖到心里。她剥开一颗，金黄的栗仁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她踮起脚，极其自然地将第一颗完好的栗仁，送到了金光瑶嘴边。

金光瑶微微一愣，随即眼中笑意更深，顺从地低头，就着她的手含住了那颗栗仁。唇瓣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尖，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两人目光相触，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和一丝无声的缱绻。

回到旧宅的小院，金光瑶便系上了素色的围裙，一头扎进了小厨房。沈昭则搬了小杌子坐在厨房门口，一边慢慢剥着剩下的栗子，一边看着他在里面忙碌的身影。

他动作利落，洗菜切菜，刀工依旧漂亮。炉火映着他清俊的侧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眼神交汇时，便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暖意的笑容。

金光瑶帮我递一下那个小碗？

金光瑶的声音从氤氲的热气中传来。

沈昭应声起身，将剥好的栗仁放在一边，拿起他需要的青花小碗走进去。厨房里空间不大，弥漫着荠菜的清香和炖梨的甜润气息。

她刚把碗递过去，金光瑶却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带。

沈昭低呼一声，猝不及防地跌入一个带着烟火气和淡淡药香的怀抱。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身，将她轻轻圈在灶台和他身体之间这方小小的、温暖的空间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金光瑶偷吃栗子了？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她头顶响起，低沉悦耳。

沈昭脸上微热，靠在他胸前，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衫传来。她轻轻“嗯”了一声。

金光瑶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带着栗子甜香的吻。没有沉溺，没有沉沦，只是一个简单的、充满家常气息的亲吻，却让沈昭的心跳骤然失序。

金光瑶乖，再等一会儿就好。

他松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转身继续搅动着锅里翻腾的小馄饨。

傍晚时分，晚霞烧透了半边天，将云萍城的粉墙黛瓦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

两人沿着贯穿小城的清溪慢慢散步。溪水潺潺，岸边垂柳依依，虽已入秋，仍残留着几分绿意。

金光瑶依旧紧紧牵着沈昭的手，十指相扣。

他的步伐放得很慢，迁就着她不能久行的身体。晚风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拂过面颊，舒适宜人。

沈昭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他坚定而微凉的触感，看着天边绚烂的流云，再看看身边这个眉目温和、牵着她漫步的男人。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再次涌上心头，伴随着劫后余生的、满溢的甜蜜。

她停下脚步，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

金光瑶立刻停下，侧身看她。

金光瑶累了？

沈昭摇摇头，仰起脸看着他，霞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深深的依恋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恍惚。她将两人交握的手抬到眼前，紧紧攥着，仿佛要确认这份触感的真实。

沈昭兄长……

她轻声开口，声音在晚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带着梦呓般的感叹。

沈昭……我有时还是会恍惚。

她顿了顿，目光描摹着他被晚霞柔和的轮廓。

沈昭不敢相信……我们竟然……可以像这世间最平常的恋人一样……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和不可思议的幸福感。

沈昭……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在这样好的夕阳里……牵着手散步。

金光瑶静静地听着，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和那份深切的珍重。过往的刀光剑影、阴谋算计，在这一刻被眼前人纯粹的目光和掌心的温度彻底涤荡干净。

他心中酸软一片，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暖流。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代替了回答。他微微用力，将她更近地拉入怀中，一手依旧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则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然后，在漫天燃烧的霞光下，在潺潺溪水的伴奏中，在无人打扰的静谧河岸，他低下头，温柔而坚定地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冰糖雪梨的清甜，带着市井烟火的气息，也带着晚霞的暖意。不再是深渊中的撕咬或沉溺，而是劫波渡尽后，在平凡人间里，最踏实、最温暖的确认与相守。

沈昭闭上眼，感受着唇瓣上温柔的辗转和厮磨，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和心跳的沉稳。最后一丝恍惚散去，只余下满心满眼的、沉甸甸的踏实与幸福。她松开紧攥的手，转而环住了他的腰，全心全意地回应着这个属于平常恋人的、在夕阳下的亲吻。

晚霞如火，将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紧紧依偎，仿佛要融进这云萍城如画的暮色里，再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