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云萍城的深秋清晨，空气带着微凉的清冽，却也透着一股难得的宁静。晨光透过窗棂上细密的鲛绡帐，温柔地洒在紫檀木拔步床上，落在沈昭安静的睡颜上。

金光瑶早已起身。修为尽废带来的畏寒让他比常人更早感知到秋凉，此刻他正坐在床边不远处的矮榻上，就着明亮的晨光，专注地缝补一件沈昭素日里穿的旧衫。

针线在他修长却因虚弱而略显苍白的手指间穿梭，动作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精细和耐心，那是儿时在泥泞中挣扎求生时磨练出的本能。

阳光渐渐移上沈昭的眼睑，她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视线还有些朦胧，第一眼便捕捉到了光影中那个低头缝补的身影。晨光勾勒着他清俊的侧脸轮廓，褪去了金麟台的华贵与阴鸷，只剩下一种近乎家常的、带着烟火气的专注和平静。

沈昭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微蹙的眉头，看着他指尖灵巧的动作，看着他鬓角被晨光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如同温水般缓缓包裹住她受损的心脉，带来一阵轻微的、却令人沉溺的暖意。

金光瑶似有所觉，抬起头，正对上沈昭凝视的目光。他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手中的针线，唇角自然地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眼底的专注瞬间化作了暖融融的关切。

金光瑶醒了？

他起身，动作因旧伤而有些滞缓，却依旧从容地走到床边坐下。他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才柔声道。

金光瑶感觉如何？夜里睡得可安稳？有没有哪里不适？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种沈昭曾经只在梦中奢望过的、纯粹的关怀，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她这个人。

沈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依旧看着他，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依恋，有满足，还有一种深切的、恍如隔世般的恍惚。

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然后，她伸出手，没有去碰他的脸，而是小心翼翼地、带着点孩子气的试探，轻轻拉住了他垂在身侧的一片衣角。

金光瑶低头看了看她揪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又抬头迎上她复杂的目光。他没有动，任由她拉着，耐心地等待着。

沈昭的视线从他的脸，慢慢移向他放在床边矮几上的针线筐，里面放着那件缝补了一半的旧衣。

她的目光又落回他脸上，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为她缝衣、为她担忧、为她展露温柔的人，是否真实。

许久，她才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难以置信。

沈昭兄长……

她轻轻唤了一声，眼神迷蒙，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确认一个奇迹。

沈昭……不敢相信……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勇气，目光紧紧锁住金光瑶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她苍白的脸和眼中汹涌的情绪。

沈昭……不敢相信，现在这样……日复一日照顾我的、为我忧心的、对着我笑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希冀和小心翼翼的求证。

沈昭……是兄长。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金光瑶心底漾开层层涟漪。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的惶惑，看到了那份扎根于过往黑暗、至今仍不敢相信能被如此温柔以待的卑微。

一阵尖锐的酸楚猝不及防地刺穿了金光瑶的心房。他想起自己曾经的利用、冷漠、推开，想起那些将她逼至疯狂的伤害。那些过往，如同沉重的枷锁，在此刻她卑微的求证面前，显得格外丑陋。

他反手，用自己的手掌，轻轻覆住了她揪着他衣角的手。他的手依旧带着一丝微凉，动作却无比珍重。

金光瑶是我。

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心和沉甸甸的承诺。他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角，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带来一阵令人安心的暖意。

金光瑶昭儿，

他在她耳畔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无比清晰。

金光瑶过去的种种，是兄长……错了。

他极少如此直白地认错，尤其是在沈昭面前。这简单的“错了”二字，包含着千钧的重量，是对过往所有扭曲关系的忏悔，也是对此刻这份平静相守的珍视。

金光瑶但现在，

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直视着她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温柔地说道。

金光瑶在这里，照顾你、忧心你、对着你笑的，也只能是我。也只愿是我。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如同破开晨雾的阳光。

金光瑶苦尽甘来……余生，只想这样守着你，看你安好。

“苦尽甘来”四个字，像最轻柔的羽毛，拂过沈昭心头的尘埃。

巨大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她眼中最后一丝惶惑，只剩下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亮光。她揪着他衣角的手指微微用力，仿佛抓住了整个世界。

她不再说话，只是将脸轻轻埋进他带着淡淡药香和阳光气息的衣襟里，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甜蜜而安心的弧度。

金光瑶感受着怀中轻微的重量和那份全然的依赖，心中那片因过往而荒芜的土地，仿佛也在晨光与这份宁静的相守中，悄然生出了新芽。

他轻轻拥着她，下颌抵着她的发顶，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庭院中那几株在秋风中依旧顽强生长的、不知名的花草。

晨光正好，药香微苦中带着回甘。

在这座远离纷争的旧宅里，在彼此小心翼翼的靠近和笨拙的珍重中，那曾经扭曲的锁链，终于化作了缠绕相依的藤蔓，在劫后余生的土壤里，开出了迟来的、带着苦涩却也无比真实的花。

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无声的轻吻。

能得此刻安宁，过往种种不堪，似乎……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