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云萍城的冬日来得轻缓，不似北地酷寒，只落了一场薄薄的、细盐似的雪，在黛瓦和青石板上浅浅地覆了一层，很快便被暖阳融成了晶莹的水珠。旧宅的庭院里，那几株顽强生长的花草也披上了素裹，别有一番清冷的韵致。

他们的婚礼，便定在这雪后初霁、阳光格外温柔的午后。

没有仙门百家的宾客盈门，没有金麟台的鼓乐喧天，甚至没有寻常人家的高堂在座。只有这座被时光温柔以待的旧宅，庭院里几株披雪的草木，和廊下挂着的、金光瑶亲手剪裁贴上的两盏小巧精致的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透出融融的暖光。

沈昭穿着嫁衣。

并非金线银绣、缀满珠翠的华服，而是一身用上好云锦裁制的、样式简洁大方的正红色裙褂。料子是金光瑶早几个月便托人寻来的，颜色正红，触手温润。裙褂上，用金线细细勾勒着并蒂莲与缠枝纹，针脚细密均匀，是金光瑶在无数个沈昭熟睡的夜晚，就着烛光，一针一线亲手绣上去的。没有繁复的凤冠，她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温婉的发髻，鬓边簪了一朵新鲜的、带着露珠的红山茶，衬得她苍白的脸颊也染上了几分娇艳。

金光瑶同样是一身簇新的红衣。样式是寻常书生的袍服，料子却是与她嫁衣同款的云锦，衣襟袖口处，也用同色的金线绣着相呼应的缠枝纹。他身形依旧清瘦，脸色在红衣映衬下少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清俊温雅，眼底是沉淀了岁月后的平和温柔。

主持“婚礼”的，是巷口那位年逾古稀、写得一手好字的陈老先生。老先生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对这对深居简出、气质不凡却身带病痛的年轻“夫妇”颇有好感。此刻，他笑眯眯地站在庭院中央临时布置的香案前，香案上燃着一对粗粗的龙凤红烛，摆着几样简单的果品。

“一拜天地——” 老先生的声音洪亮，带着喜庆的尾音。

金光瑶牵着沈昭的手，两人面向庭院外那片被雪洗净的澄澈天空，缓缓躬身下拜。没有高堂在上，他们拜的是这劫后余生、容他们偏安一隅的朗朗乾坤。

“二拜高堂——” 老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两人转身，对着香案上那对燃烧的红烛，再次躬身。烛火跳跃，映照着他们沉静的侧脸。这一拜，拜的是那些早已消散在时光洪流中、无法见证此刻的父母亲缘，也拜的是他们彼此扶持、走过黑暗的岁月。

“夫妻对拜——”

金光瑶与沈昭面对面站定。冬日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枝桠，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沈昭仰头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倒映着他一身红衣、眉目温柔的模样，也倒映着她自己一身红妆、恍如梦境的容颜。金光瑶深深地凝视着她，目光专注得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两人同时缓缓俯身，额头几乎相触。红衣交叠，发丝轻缠。这一拜，拜的是过往所有不堪的终结，拜的是此刻来之不易的相守，拜的是未来细水长流的余生。

“礼成——！”

陈老先生的声音带着由衷的笑意。没有热闹的欢呼，只有庭院里雪水滴落的清响，和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金光瑶直起身，没有松开沈昭的手。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打磨得温润光滑的紫檀木小盒，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传世的玉佩或金印，只有两枚素圈戒指。戒圈由细细的赤金打造，样式极其简洁，只在戒指内侧，用微雕技艺刻着对方名字的缩写——“瑶”与“昭”。这是他请城中最好的金匠，花费了数月功夫才做成的，是他能想到的、最贴近“平常夫妻”的承诺信物。

他执起沈昭的左手，将刻着“瑶”字的戒指，珍而重之地、缓缓套进她的无名指。微凉的金属触碰到皮肤，沈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然后，他将另一枚刻着“昭”字的戒指放入她的掌心。

沈昭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微微颤抖的手，同样郑重地、将属于他的那枚戒指，套进了金光瑶修长的无名指。

戒指落定，仿佛一道无形的契约终于缔结。金光瑶反手，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两枚素圈在阳光下闪烁着朴素而坚定的光芒。

“礼成喽！老头子讨杯喜酒喝！” 陈老先生乐呵呵地打破了这份沉静的仪式感。

小厅的桌上，早已摆好了几碟金光瑶亲手烹制的精致小菜，还有一壶温在热水里的、清甜的桂花酿。三人落座，陈老先生不住口地夸赞菜色好，酒也香甜。气氛温馨而家常。

送走心满意足的老先生，旧宅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室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

金光瑶牵着沈昭，走进布置一新的卧房。房间里点着红烛，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暖香。他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红木雕花的妆奁。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叠的地契、房契（都是云萍城及附近几处不起眼的产业），还有几封厚厚的、盖着各地钱庄印鉴的银票文书。

他将妆奁的钥匙，轻轻放在沈昭的手心，合拢她的手指。

“昭儿，”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这是我的全部身家，” 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从今往后，它们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沈昭握着那枚带着他体温的钥匙，看着妆奁里那些代表着巨大财富和安稳的凭证，再抬眸看向眼前这个将一切毫无保留交付给她的男人，眼中蓄积已久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不是因为财富，而是因为这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归属感。

“兄长……” 她哽咽着，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清瘦却温暖的腰身，“我不要这些……我只要你……只要你是我的夫君……”

金光瑶将她紧紧拥住，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身体的轻颤和那份全然的依赖。他心中一片酸软，也盈满了踏实的暖意。

“傻瓜，”他在她发间低语，声音带着笑意和宠溺，“这些不过是俗物，给你傍身，让我安心。” 他稍稍松开她，捧起她泪痕未干的脸颊，指腹轻柔地拭去泪水，目光深邃如海，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而我，金光瑶，余生百年，只做沈昭一人的夫君。生同衾，死同穴，再无旁人，再无算计，只有你我，在这方寸之地，共度晨昏。”

“生同衾，死同穴……”沈昭喃喃重复着，泪水再次汹涌，却带着甜蜜的滋味。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不再是试探，不再是祈求，而是带着尘埃落定的归属和全然的交付。温柔缱绻，唇齿相依，交换着彼此的气息和心跳，也交换着对余生最虔诚的誓约。

红烛静静燃烧，在墙壁上投下两人紧密相拥、久久不愿分开的身影。窗外的薄雪早已融化，只余下湿润的痕迹，如同洗净了过往的尘埃。在这座承载了他们所有伤痛与救赎的旧宅里，在红烛的见证下，敛芳尊与那把染血的刀，终于褪尽了所有过往的枷锁与阴霾，成为了云萍城里，一对最平凡也最不平凡的夫妻——沈昭的夫君，与金光瑶的娘子。

夜渐深，红烛泪尽。黑暗中，只有彼此温热的呼吸和交握的双手，昭示着这份劫后余生的圆满与安宁。过往如烟散去，未来，便只是这掌心相贴的温度，和这漫长余生里的每一个，相依相伴的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