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金麟台的沉水香，再也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日益浓重的血腥味和腐朽气息。聂明玦死因的疑云如同附骨之疽，在魏无羡、蓝忘机等人锲而不舍的追查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沈昭成了他手中最忙碌、也最不可或缺的暗影。任务变得更加频繁，也更加凶险。不再是简单的“清理”，而是涉及更深层的掩盖、构陷，甚至主动出击剪除那些嗅到危险气息、开始蠢蠢欲动的潜在敌人。

金光瑶清河，聂怀桑身边那个老管家，倚老卖老，几次三番暗示聂明玦死得蹊跷……聒噪。

他指尖烦躁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如同丧钟的前奏。

金光瑶让他病故。用‘温和’点的法子，别留痕迹。那个废物宗主，先稳住他。

沈昭默默接过卷宗。上面的名字，对她而言只是又一个需要清除的障碍。她垂眸

沈昭是，兄长。

声音平静，眼神却比以往更加空洞麻木。

沈昭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回到金麟台。她刚刚处理完一桩极其棘手的、抹去某个试图向蓝氏传递消息的线人痕迹的任务。浑身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脸色苍白如纸，手臂上还有一道被对方垂死挣扎时划破的血痕，在雨水浸泡下隐隐作痛。疲惫深入骨髓，但她依旧径直去了书房复命。

书房内烛火昏黄，映照着堆积如山的卷宗和金光瑶疲惫不堪的身影。他独自坐在案后，没有处理文书，只是支着额角，闭着眼。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怠、沉重和一种被逼至悬崖边缘的焦躁。窗外电闪雷鸣，狂风骤雨如同金麟台此刻的写照。

沈昭无声地走进来，带着一身水汽、血腥气和冰冷的寒意。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过了许久，金光瑶才缓缓睁开眼。看到形容狼狈、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站在那里的沈昭，他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一闪而过的……或许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被拖拽至深渊边缘的无力感，以及看到同类在泥沼中挣扎的疲惫。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臂那道渗血的划痕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沉默在风雨声中蔓延，沉重得令人窒息。

金光瑶都……妥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仿佛砂砾摩擦，带着浓重的、挥之不去的倦意。

沈昭是，兄长。已处理干净。

沈昭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死水。

金光瑶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狼狈的外表，看到了她眼底那片和他一样死寂的荒芜。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近乎悲悯的脆弱。

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被暴雨蹂躏的夜空，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颓然和……一丝微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东西，或许可以称之为……残存的、扭曲的“不忍”？

金光瑶昭儿……

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雨声吞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泥沼中费力拔出。

金光瑶最近……风声很紧。他们……追查得很凶。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仿佛在汲取一丝支撑。

金光瑶……金麟台这艘船，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金光瑶怕是……要沉了。

沈昭的心猛地一缩，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金光瑶终于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混杂着疲惫、审视、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挣扎。他看着她手臂上的伤，看着她眼中那片和他一样的麻木与死寂，喉结滚动了一下。

金光瑶……你，

他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近乎残忍的仁慈，又像是最后的驱逐。

金光瑶……找个机会，离开金麟台吧。

沈昭离开？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金光瑶，眼中那麻木的死水被剧烈的风暴搅动，翻涌起震惊、荒谬、以及一种被彻底抛弃的巨大恐惧！

离开金麟台？离开……他？这算什么？是最后的施舍？是觉得她无用了？还是……他终于要彻底斩断这扭曲的锁链？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被背叛的愤怒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伪装和麻木。她甚至忘记了“妹妹”的恭顺，忘记了此刻的狼狈，猛地向前一步。

沈昭兄长让我离开？！

沈昭离开金麟台？离开……你？！

她唇角勾起一个凄厉的弧度，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和一种病态的、近乎癫狂的执着。

沈昭我的命是兄长捡回来的，我生是你的人，死也生生世世缠着你。

沈昭离开？

她走到他身边蹲下，趴伏在他的膝头，似是恨极又似爱极，咬牙切齿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语气亲昵，阴郁又带着黏腻。

沈昭兄长……昭儿无处可去……也绝不会离开。

沈昭是我无用了？不得兄长喜爱了？还是我手不干净，您嫌弃了。我会改的，我会做的更干净……

金光瑶的身体在她贴上来的瞬间绷紧了，如同被毒蛇缠住的猎物。膝头传来的重量和那病态的依恋，像滚烫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发颤。他垂眸，视线落在她乌黑的发顶，那上面还沾着未干的泪痕与尘土，是他亲手将她推入的狼狈。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想推开她，像推开所有会让他心软、会让他暴露软肋的东西。可那声泣血的“无处可去”，那带着恨意与痴缠的“生生世世”，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破了他层层叠叠的心防。

金光瑶……昭儿。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极力维持却摇摇欲坠的平静，甚至比刚才更轻，更像叹息。

金光瑶不是无用，不是嫌弃……

他艰难地寻找着措辞，试图用理智浇灭这团灼人的火焰，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如同荒漠。

金光瑶……是金麟台，是这漩涡……会把你绞碎。

他终是没能忍住。那只紧握成拳的手，微微颤抖着，极其缓慢、极其克制地抬了起来，指尖带着冰凉的迟疑，轻轻落在她凌乱的发丝上。那触感，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又像在抚摸滚烫的烙铁。这细微的接触，却让沈昭浑身一颤。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绝望、狂喜和一种近乎凶戾的执着，死死锁住他。她看到了他眼底来不及藏起的痛楚，那瞬间的动摇，对她而言无异于甘霖。

她唇角的弧度弯得更深，带着一种疯狂的甜蜜，用脸颊更紧地蹭着他冰凉的手背，贪婪地汲取着这来之不易的触碰。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黏腻的、蛊惑人心的气息，热气拂过他的指尖。

沈昭那就碎吧，碎了也可以粘在您身边……别想甩开我。

金光瑶的呼吸猛地一窒。她的眼神、她的气息、她的话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罩住。

那冰冷的指尖在她滚烫脸颊的熨帖下，竟也开始微微发烫。他引以为傲的算计、权衡、心狠，在她这份扭曲到极致、纯粹到不顾一切的偏执面前，土崩瓦解。

他溃不成军。

指尖的颤抖再也无法抑制，那试图推开的力量彻底消散，反而带着一种自暴自弃般的认命，轻轻抚过她湿润的眼角。

金光瑶你总是……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被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沉重得仿佛压垮了他所有的伪装。那叹息里，有无奈，有疲惫，有深埋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一丝被这样强烈需要着的悸动。

沈昭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退让，眼中病态的光彩大盛。她像得胜的藤蔓，得寸进尺地向上攀附，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他带着清冷檀香气息的掌心。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缠绵和冰冷的威胁，唇瓣几乎贴着他手腕内侧最脆弱的皮肤开合。

沈昭所以，别再提离开了，兄长。昭儿生于你，死也于你。我们生生世世缠在一起不好吗？

她的话音未落，金光瑶猛地抽回了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沈昭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阴鸷，但下一秒，她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起。

金光瑶的双手铁钳般箍住了她的双肩，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不再掩饰眼底翻涌的骇浪——那里有震怒，有恐惧，有被逼到绝境的狼狈，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被她这份扭曲执着点燃的悸动。

金光瑶缠着我？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

金光瑶沈昭，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都是……

他猛地顿住，像是被自己即将出口的话烫到。

这都是谁教的？谁让你变成这样一把只为染血的刀？谁让你把有用和占有刻进骨血里？

答案不言而喻，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自己脸上。

沈昭却笑了，唇角勾起一个近乎纯真的弧度，眼神却幽暗如深潭。

沈昭都是兄长教得好啊。

她轻声细语，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感，仿佛在陈述最甜蜜的情话。

沈昭昭儿只想做兄长最锋利的刀，最趁手的工具……永远，永远对您最有用。

“有用”二字被她咬得极重，带着血腥的回味。

金光瑶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箍着她肩膀的手指几乎要嵌入她的血肉。他被她这份坦然承认的扭曲彻底击溃了心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所有的伪装、算计、权衡都在寸寸碎裂，只剩下被赤裸裸摊开的、同样扭曲的占有欲和被强烈需要的悸动。

他猛地将她拉近。

不再是书房里那种带着血腥味的撕咬，也不是生辰夜那样的沉溺。这一次，他的吻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确认，重重落在她柔软的唇上滚烫，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烙印意味，像在盖下一个无形的印章。

金光瑶记住你的话。

唇贴着她的唇，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阴郁，沉溺的决绝的命令。

金光瑶沈昭，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万劫不复，你也要和我走下去。

说完，他几乎是粗暴地推开了她，猛地站起身，背对着她，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再多看她一眼，就会被那深渊彻底吞噬。

沈昭踉跄一步站稳，抬手轻轻抚摸着唇上被他烙下的滚烫印记。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唇瓣的触感和那毁灭性的宣告。

她看着他那挺直却隐隐颤抖的背影，眼中翻涌的阴郁风暴奇异地平息了，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她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在阴影里无声绽放的、带着血腥甜味的笑容。

沈昭是，兄长。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顺，却像淬了冰的丝绸，轻轻滑过寂静的空气。

沈昭昭儿……遵命。

烛火摇曳，将两人一立一站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扭曲、拉长、最终死死缠绕在一起，如同一条再也无法解开的、浸透鲜血的锁链。金光瑶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最终颓然松开。

他终究，还是没能推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