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台的崩塌，无可挽回。真相如同燎原之火，焚尽了金光瑶精心编织的谎言。在聂怀桑暗中推动的证据链前，金光瑶的势力土崩瓦解。他如同困兽，带着灵力被封的蓝曦臣和仅存的死士，仓皇逃至云萍城外的破败观音庙。

但是终究逃不过的。

阴虎符的邪气被强行压制，聂明玦怨尸的嘶吼也归于沉寂，蓝忘机与魏无羡的身影如同最后的屏障，却也昭示着他精心构筑的一切已然崩塌。

金光瑶靠在柱子上，虚弱的抬不起手。

金光瑶二哥……

金光瑶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金光瑶……让我走。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扫过那些刻骨的恨意与冰冷的审视，最后，几乎是本能地，掠过人群边缘看向身边极力压抑着颤抖的身影——沈昭。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出血痕，那双幽深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翻涌着他此刻最不敢深究的复杂情绪：绝望、恐惧、还有那深入骨髓的、不顾一切的执着。

聂怀桑微弱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

聂怀桑二哥……小心身后！

蓝曦臣心神剧震！

他与金光瑶的距离太近，聂怀桑的提醒如同惊雷炸响，对三弟最后一丝信任的堤坝轰然崩溃。巨大的悲愤和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自卫，又或许是对这无尽欺骗的绝望反击，他手中那柄象征着姑苏蓝氏清正、此刻却沾染了兄弟阋墙污秽的朔月剑，猛地向后一递！

剑光如电，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直刺金光瑶后心！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金光瑶瞳孔骤缩，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包裹了他。挟持蓝曦臣的手臂僵硬，脑中一片空白。他算计了所有，甚至算到了蓝曦臣可能的犹豫和心软，却唯独没算到聂怀桑这致命的一“骗”，更没算到……

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挡在了那夺命的剑锋与他之间！

“噗嗤——”

是利刃穿透血肉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朔月剑锋，闪烁着冰冷寒光，从沈昭的前胸穿透而出，剑尖滴落滚烫的鲜血，瞬间在她素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

金光瑶被巨大的力道推得踉跄后退，堪堪站稳，眼前的一幕让他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看到沈昭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断线的木偶般僵住。他看到那双总是幽深、执拗，此刻却盛满了巨大痛楚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缓缓地转向他。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股浓稠的鲜血，顺着苍白的下颌蜿蜒而下。

金光瑶昭……儿？

金光瑶的声音轻得像耳语，破碎得不成调。他脸上的所有伪装——温雅、算计、疯狂、绝望——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只剩下一种空白的、纯粹的、灭顶的惊恐。

他踉跄着扑过去，甚至忘了蓝曦臣，忘了周围虎视眈眈的敌人，眼中只剩下那个胸前插着朔月剑、摇摇欲坠的身影。

蓝曦臣也惊呆了，握着剑柄的手剧烈颤抖，看着沈昭胸口穿透的剑尖，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茫然的无措。他从未想过要伤她。

沈昭的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却在落地前被一双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臂死死接住。

金光瑶跪倒在地，将沈昭冰冷沉重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那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华服，灼烫着他的皮肤，也灼穿了他所有的心防。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她的脸白得透明，嘴唇被鲜血染得妖异，那双总是燃烧着偏执火焰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涣散的灰翳，却依旧固执地、艰难地聚焦在他脸上。

沈昭兄长……

她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涌出，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她染满鲜血的手，颤抖着，极其艰难地抬起，带着生命最后的热度，轻轻地、颤抖地抚上金光瑶冰冷湿滑的脸颊。

指尖所触，一片冰凉的水迹。

那是他的眼泪。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汹涌而出的眼泪。为她的愚蠢？为她的不顾一切？还是为这亲手造就却无法承受的结局？

沈昭的指尖沾着他的泪，混合着她自己的血，在他的脸上留下蜿蜒的、凄艳的红痕。

她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回光返照的、病态的希冀和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

沈昭您以前从没有……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阴郁的黏腻，没有了偏执的疯狂，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孩子般的乞求，仿佛在讨要一颗从未得到过的糖果。

沈昭兄长……您……总算……垂怜昭儿一次……

金光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风中的残烛。他死死地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伪装、所有拼命压抑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感情，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他精心构筑的所有堤坝。

金光瑶昭儿……昭儿……

他手足无措的抱着她，他紧紧贴着她冰冷的脸颊，滚烫的泪水汹涌而下，滴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与她的血混在一起。

金光瑶我……

他哽咽着，语不成句，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权衡都在她逐渐流逝的生命面前化为齑粉。

金光瑶……我……

他想说“我错了”，想说“别死”，想说“别丢下我”，可巨大的悲伤堵住了喉咙，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看着金光瑶抱着濒死的沈昭崩溃痛哭，看着他那张温雅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绝望和脆弱的脸，在场的所有人，竟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那撕心裂肺的悲痛，那毫不作伪的绝望，让冰冷的复仇之火都仿佛被浇熄了一瞬。

最终，是蓝曦臣沉重地闭上了眼，声音沙哑地打破了死寂

蓝曦臣……废去修为，留……留他们性命吧。

朔月剑被拔出，带出更多鲜血。沈昭的身体在金光瑶怀中猛地抽搐了一下。

沈昭猛的吐出一口血。

她的手神经质的摩挲金光瑶的脸，为他擦去眼泪，像孩子一般呢喃着。

沈昭别哭……别哭……

金光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只是紧紧抱着她渐渐发凉的身体，将脸深深埋在她染血的颈窝，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困兽般的悲鸣。

他精心谋划的一切，他汲汲营营的地位，他引以为傲的隐忍，在这一刻，都随着怀中生命的流逝，彻底崩塌。

废去修为的剧痛如同凌迟，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更紧地抱着沈昭，仿佛那是他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浮木。

蓝曦臣你……你把她给我，我替她疗伤。

金光瑶你能救她？

蓝曦臣被愧疚裹挟，蹙着眉。

蓝曦臣尽力一试。

蓝曦臣那声“尽力一试”，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金光瑶猛地抬起头，那双被绝望和泪水浸泡得通红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骇人的亮光，混杂着卑微的祈求和无措。

金光瑶二哥……求求你

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破碎，紧紧抱着沈昭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彻底消散。

蓝曦臣看着金光瑶那张从未如此脆弱、如此狼狈的脸，看着他怀中沈昭胸前那片刺目扩散的猩红，还有她那染血的手无力垂落的模样，心中那沉重的愧疚和一丝不忍终于压过了其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滞涩，蹲下身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蓝曦臣松开她，让我看看伤口。

金光瑶像是被烫到般，手猛地一颤，最终极其艰难地、一点点松开了紧箍的手臂，却仍死死握着沈昭冰冷的手。

蓝曦臣并指如剑，温润醇厚的蓝色灵力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小心翼翼地覆盖在沈昭胸前那狰狞的伤口上。朔月剑的剑气霸道凌厉，又伤在心脉要害，蓝曦臣的灵力如同细流试图修补决堤的江河，进展缓慢而艰难。他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凝重无比。

金光瑶跪在一旁，一瞬不瞬地盯着蓝曦臣的动作，盯着沈昭那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呼吸起伏。每一次蓝曦臣眉心的蹙紧，都让他心脏骤停，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凌迟。

终于，在蓝曦臣灵力几乎耗尽，脸色苍白如纸时，沈昭胸前那汩汩涌出的鲜血，在灵力的包裹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止住了。虽然伤口依旧狰狞可怖，但那股迅速流逝的生机，终于被强行吊住了一丝。

蓝曦臣……暂时，止住了。

蓝曦臣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他收回手，身形微晃。

蓝曦臣但心脉受创太重，需得静养，能否彻底恢复……看她造化，也看后续的调理。

金光瑶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猛地一松。他看着沈昭胸口不再涌出新的鲜血，那微弱的呼吸虽然细若游丝，却顽强地持续着。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呜咽般的低吼，将额头重重抵在沈昭冰冷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打湿了她的手背。

废去修为的剧痛，如同刮骨钢刀，在蓝曦臣话音落下后便骤然降临。金光瑶的身体猛地弓起，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全身经脉寸寸断裂般的痛苦让他眼前发黑，喉头腥甜。

但他咬紧牙关，一声未吭，只是更紧地、更紧地握住沈昭的手，仿佛要将她微弱的生命力从这剧痛中汲取过来。

仙门百家看着这狼狈不堪、修为尽废的两人，看着蓝曦臣苍白的面容，最终在沉默中陆续散去。复仇的快意被眼前这惨烈而绝望的景象冲淡，只余下一片沉重的唏嘘。

金光瑶抱着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沈昭，在蓝曦臣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挪出了这座埋葬了他所有野心和算计的坟墓。

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