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宅在城东永安坊,三进院落,前厅宽敞,后院清幽。搬进来第三天,萧元漪就把东厢房改成了学堂。
说是学堂,其实就摆了三张书案、一架屏风、一桌竹简和一沓新裁的绢帛。墙上挂着一幅名家绢帛字画,笔锋遒劲,是萧元漪自己的私藏。
卯时刚过,程姎已经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衣裳熨帖平整。面前的《诗经》翻到了《卫风》,旁边放着一方砚台,墨已经研好了。
程少商踩着点进来的。
头发是梳了,但明显是莲房赶着梳的,后面还翘了一撮。衣裳倒是干净的,只是腰带系歪了,左高右低。
她往自己的位子上一坐,拿起竹简,倒着翻了两下,又放下了。
瑾瑜最后进来。
她的打扮比程少商体面,但也只是体面而已。该有的都有,就是透着一股“我来了但别指望我配合”的劲儿。
坐下后,看着书案上的东西,瑾瑜挑了挑眉,看来这大伯母是下了本啊,除了竹简,居然还准备了绢帛,也不怕她和少商字丑,糟蹋了东西。
萧元漪站在屏风旁边,将三个人扫了一遍。
程姎——无可挑剔。
程少商——不出所料。
瑾瑜——这个倒意外。前几日那个在正厅里语出惊人的野丫头,今天倒是安安静静的。
“今日讲《礼记·曲礼》上篇。”萧元漪开口,“姎姎,你先背一遍。”
程姎站起身,微微欠身,声音清脆:“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
一口气背完了整篇上段,字字准确,节奏舒缓,好听得像在唱歌。
萧元漪点了点头:“不错。坐下吧。”
她转向程少商:“少商,你来。”
程少商站起来,手垂在身侧。
“曲礼曰……毋不敬……”
然后就没了。
萧元漪等了五息。
“后面呢?”
“没学过。”
“你三叔母没教你《曲礼》?”
“教了。我忘了。”
萧元漪没再追问。她拿起戒尺,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抄十遍。今天之内交给我检查。”
程少商坐下去,拿起笔,开始抄。
萧元漪又转向瑾瑜:“瑾瑜,你呢?”
瑾瑜站起来,想了想,开口。
“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
背到这里,她顿了一下。
然后摇了摇头:“后面记不太清了。”
萧元漪看了她一眼。
“也抄十遍。”
“好。”瑾瑜应得干脆,坐下来提笔就写。
一个上午,程姎在那边安安静静地练字、读书,偶尔萧元漪过来指点两句,她就乖巧地应着,师生相得。
程少商和瑾瑜这边,埋头抄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磨。
中间萧元漪去了一趟正厅处理家务,临走前叮嘱青鸢看着她们。
青鸢刚一转头,程少商就把笔一撂,趴在桌上。
“抄死我算了。”
“你才抄了三遍。”瑾瑜头也不抬。
“你抄了几遍?”
“六遍。”
程少商猛地坐直了,凑过去一看——瑾瑜面前的绢帛上,字迹整齐清秀,笔画规矩,六遍已经抄完了,而且每个字都写得有模有样。
程少商盯着那些字看了半天,眼神幽怨。
“阿姊。”
“嗯。”
“你这字,都快赶上三叔母了。”
瑾瑜的笔顿了一下。
“你看错了。”她把写好的那几张挪开,重新铺了一张绢帛,这回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跟程少商的水平差不多。
程少商看了一阵,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张嘴要说话,瑾瑜抬起眼看她,目光平静。
程少商把嘴闭上了。
下午,萧元漪回来检查功课。
程姎的字帖整整齐齐,被萧元漪夸了两句。
程少商的十遍抄完了,但字写得实在不好看。萧元漪皱着眉翻了翻,放下了。
“继续练。你这手字,拿出去让人看了,人家笑话的不是你,是程家,不知道我程家是有多教子无方?”
程少商低着头,手指攥着笔杆,攥得发紧。
萧元漪拿起瑾瑜的功课,一张一张翻过去。
前六遍虽然看着工整,但是那字也是实在不好看,也就比少商的好一点,后面的四遍,忽然变得歪歪扭扭。
萧元漪翻回前面,又看了一遍。再翻到后面,对比了一下,再看看桌案上绢帛的数量,明显比少商那边少了许多。
萧元漪给这三姐妹准备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按理说她和少商的字既然没多大区别,那她桌上的绢帛数量可就不对了。
萧元漪抬起头,看向瑾瑜。
瑾瑜正拿着一块墨在砚台上磨,不紧不慢的。
“瑾瑜。”
“嗯?”
“你确定你抄的十遍都在这了?何况,这前面和后面的字迹看着可不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瑾瑜磨墨的手没停。
“写累了,手抖。”
萧元漪把那六张抽出来,举到眼前细看。
虽然看着扎眼,但是还能看出来是刻意往坏了写。
这个笔锋,这个结构……不像是初学者的字。偶尔能看到一些字运笔舒展,起收干净,没有犹豫的痕迹。甚至隐约能看出几分桑舜华的笔意。
这可就有意思了。
程少商在旁边心跳加速,恨不得去把那几张绢帛给抢回来。
“你三叔母教过你多久的字?”萧元漪突然转头问少商。
“断断续续的,没正经学过几天。”
萧元漪没说话,将绢帛放回桌上,看向瑾瑜,“明天开始,你单独默写《曲礼》全篇。不许看书,写不出来就罚站。”
瑾瑜终于抬起头,跟萧元漪对视了一瞬。
“好。”
傍晚,两人回了后院。
程少商甩着写酸了的手腕,蹲在廊下发呆。
“阿姊,你前面写的那几遍被你藏哪了?你写得那么好,为什么不想让我阿母知道?”
瑾瑜坐在台阶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望着院子里那棵刚移栽过来的石榴树。
“塞到坐垫下了,我也不想让你一个人挨罚,再说了,要是让大伯母知道这些我都会,万一她让我学更难的,我可不愿意。”
程少商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看天,使劲眨了眨眼。
“可是我觉得阿母一定发现了。”
“发现就发现。”
“她明天要你默写全篇,你打算怎么办?”
瑾瑜想了想:“默一半,这一半里再多错几个字。”
程少商噗嗤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心里堵。
“其实……阿母教的那些,也不是没道理。”她的声音闷下去,“就是,她每次看程姎姐姐的眼神,跟看我的,不一样。”
瑾瑜没接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程姎练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是一首《漪兰操》,弹得很好。
“少商。”
“嗯?”
“我阿娘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你若想让一个不在意你的人回头看你,最笨的法子是追上去站在她面前。最聪明的法子是走你自己的路,走到她不得不看你的地方。”
程少商怔了怔,半天没说话。
那天夜里,萧元漪在书房里看账本。
批完最后一笔,她揉了揉眉心,视线无意间落在桌角。
那里放着白天收上来的瑾瑜的功课,还有青苁在坐垫下发现的写满了字的绢帛。
她拿起来,仔细对比了一番,确定了这娟秀工整的字迹和那丑的有些扎眼的字,都是同一个人写的。
然后翻到背面——绢帛的左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朱砂印记。
那是装订用的标记,每个抄书人都有自己的习惯。
萧元漪认得这个标记。
弟妹桑舜华抄书的时候,都会在左下角点一个红点。
她的目光停了很久。
这孩子的字,不止是学过桑舜华的笔意。
她是被桑舜华正儿八经教过的。而且教得极好。
那她今天说的“断断续续没正经学过”,每一个字都是假话。
萧元漪把帛放下,靠在椅背上。
她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
桑舜华到底把这个孩子,教成了什么样?
还有少商,难不成也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