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氏那边，自从反应过来自己被萧元漪摆了一道，回到自己院子后，每天都愤怒地摔摔打打，今日又摔了两只杯子，一个茶壶，外加一方砚台。
春杏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程承坐在内室，正拿着一卷兵书看。声音传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习惯了。
葛氏摔完了东西，喘了几口气，推开内室的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程承，你就不能争点气？”
程承翻了一页书。
“你大哥回来了，封了大将军，你呢？你在朝廷里混了这么多年，连个五品都没挨上边！人家萧元漪回来头一天就把我的权给收了，你替我说过一句话没有？”
程承又翻了一页。
“我跟你说话呢！你是聋了还是哑了？”葛氏上前一步，一把将他手里的书扯了过去，啪地摔在地上。
“你就知道看你这些没用的破书！看了这么多年，看出什么名堂了？你要是有你大哥一半的本事，我至于——”
“你给我闭嘴。”
葛氏的声音戛然而止。
程承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积攒了很多年的、彻底的疲倦。
“你就不能消停点吗？”
葛氏愣了一瞬，随后整张脸涨得通红。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是我不想消停吗？”
“你简直不可理喻！”程承第三次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葛氏的脸从红变青，又从青变白。然后她猛地扑上去，一把揪住程承的衣领，劈头盖脸就是两巴掌。
“我不可理喻？好，就算我不可理喻，难不成你还能休了我？你个没出息的废物！没有我爹提携你，你连这官都当不上！”
程承被她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躲。
葛氏打了还不够，抄起旁边的痒痒挠就往他身上抡。
“够了。”
一道冷厉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葛氏的手停在半空中。
萧元漪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青苁。她本是路过此处，往新宅那边查看搬家进度，隔着院墙听见里面的动静，起初没打算管，但程承挨打不还手也不出声，那种沉默比叫喊更刺耳。
“青苁，扶二爷出去。”
青苁走进来，小心地扶起程承。程承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抬头正好对上萧元漪的目光。
他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三十多岁的人了，被自己的妻子当面动粗，还被嫂子撞个正着。他低下头，快步跟着青苁走了出去。
萧元漪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微微佝偻，走路的时候肩膀缩着，跟她记忆里那个十五六岁、在军营门口送行时红着眼眶喊“大嫂一路平安”的少年，完全对不上。
她收回视线，看向葛氏。
葛氏还攥着痒痒挠，胸口起伏着，眼底闪着怒意和慌乱交织的光。
“大嫂，夫妻之间的事，你管得着吗？”
萧元漪走进来。
葛氏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我管不着。”萧元漪说，“但你打人的时候，动静太大，吵到我了。”
“我打自己的丈夫，关你——”
一记耳光，又脆又响。
葛氏整个人被抽得歪了出去，撞在桌角上，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她捂着脸，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按她往常的性格，这时候早就扑上去撕了。可她抬起头，对上萧元漪那双眼睛的时候，浑身的血好像被冻住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像在看一件已经定了罪的死物。
“建平三年，我怀胎七月，你跟母亲说，老神仙托梦，胎儿须留在主屋镇宅，为母亲挡煞。”
葛氏的脸色刷地白了。
“我夫据理力争，圣旨催他即刻出发。我生下龙凤胎，将女儿留在老家，带着尚在月子里的身体和幼子上了战场。”
萧元漪一字一句，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罪状。
“我的女儿在这个家里长到五岁，认不得亲生父母的脸。你呢？拿着我留下的银钱，住着属于大房的正屋，管着程家的家业，可是连我留在女儿身边的教养嬷嬷都被你撵出去了。”
葛氏的嘴唇哆嗦着，想开口辩驳。
“建平五年，少商发热三日，你不管，让医士告诉母亲不要紧。是母亲身边的嬷嬷半夜发现孩子烧得说胡话，连夜去城外请的大夫。这件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葛氏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还有。”萧元漪低头看着她，“你把少商送去白鹿山的时候，给了多少盘缠？你什么都没让她带，就这样将人打发了，要不是三弟夫妇行事周全，派了管事来接，我女儿还在不在都是个问题。”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风声。
“我会通知葛家，我程家要休妻，你等着你娘家人来接你吧。”萧元漪转过身，“在此之前，你禁足在这个院子里，哪儿也不许去。明日乔迁吉日，你就别出来碍眼了。”
她走了。
葛氏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着什么，眼神涣散。
春杏从角落里爬出来，哆哆嗦嗦地扶她。
“夫人……夫人您别怕，老太太不会不管您的……”
葛氏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去找老太太……快去……”
三日后，葛老太公的马车停在了程家门前。
他没有坐轿子，也没有摆排场。一辆旧马车，一个儿媳妇，两个随从。
程老太太带着家里人迎了出来。葛老太公下车的时候，咳嗽了好几声，腰弯着，背驼着，跟上次程少商在白鹿山见到的那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判若两人。
程姎站在程老太太身后，看见马车上下来的妇人，眼眶立刻红了。
“舅母！”
她扑进那妇人怀里，哭了出来。
葛大太太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说：“好孩子，别哭了，舅母来了。”
程少商倚在偏厅的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院子里这一幕。
程姎哭得很伤心，程老太太在旁边红着眼圈抹泪，萧元漪温声安慰着程姎，伸手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那个动作很自然，很轻柔，但是却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程少商。
程少商把目光挪开了。
瑾瑜站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要不是担心少商，她才懒得出来。
葛老太公在正厅里向程家郑重赔罪。他说教女无方，愧对程家，休妻一事，他没有异议。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沙哑，中间停了两次，喝了口水才继续。
程承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岳父这副模样，眼圈猛地红了。他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
“岳父，是我没本事，护不住这个家。”
葛老太公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两个男人就那么站着，一个老泪纵横，一个无声地掉眼泪。
葛氏被带到了厅里。她看见自己父亲的那一刻，还想开口分辩什么。
葛大太太先开了口。
“你闭嘴。”
葛氏被堵了回去。
“你爹七十岁的人了，天不亮就从家里出发，花了那么长时间赶到都城。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因为你作天作地，害得全家跟着你丢人现眼。”
葛大太太转过身，对着葛氏，眼眶里全是怒意。
“你嫁进程家这些年，你孝敬过公婆吗？你善待过侄女吗？你连自己的丈夫都打，就连你女儿，多数时候你都将人送回娘家让你打扫帮你照管，你还有脸喊冤？”
葛氏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低下了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萧元漪让人带程少商和瑾瑜去偏殿给葛老太公和葛大太太见礼。
偏殿里，葛大太太正搂着程姎说话。程姎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窝在舅母怀里，乖巧地听她说话。
“姎姎，你母亲的事，你不要往心里去。她有她的错，但你是你。你好好跟着大伯母学，以后的路还长。”
程少商站在门口，听着这番话，心里一动。
她走上前，从旁边的案上端起一杯酪浆，双手递到葛大太太面前。
“舅母一路辛苦了，喝杯酪浆润润嗓子。”
葛大太太接过去，笑着道了声谢。
萧元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少商，这是你姐姐该做的事。你越俎代庖，倒显得姎姎不懂礼数了。”
程少商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慢慢地收回手，退到了一边，低着头，脸上的表情被刘海挡住了。
瑾瑜站在她身后，嘴唇动了一下，刚要开口。
程少商的手在身后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
别说。
瑾瑜把话咽了回去。
次日，葛老太公辞行。程家众人送至城门外，程姎拉着葛大太太的手不肯松开，萧元漪站在一旁，柔声劝着：“姎姎，你放心，你舅母还会再来看你的。”
她伸手理了理程姎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温柔而自然。
程少商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风吹起她的裙摆。她看着那一幕，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
一只手挽住了她的胳膊。
瑾瑜站在她旁边，没看她，只是挽着她的手臂，微微用了点力。
程少商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瑾瑜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官道上，语气平淡。
“回去吧。新宅那边，我给你选了最好的那间房。朝南，窗户大，适合你摆弄你那些破烂。”
程少商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没有哭。
她吸了吸鼻子，反手也挽住了瑾瑜的胳膊。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身影被拉得很长。
远处，萧元漪的目光从程姎身上移开，落在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她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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